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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决定去找阿七的那个夜晚,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影园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沈辞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雨丝在月光里泛着银光。
他把阿青给的衣裳穿在最里面,外面套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短刀插在腰带里,贴着小腹,凉的。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
刀在。
他又摸了摸袖子里。那里藏着几块干粮,是他省下来的早饭。
东西不多。但他只有这么多。
雨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沈辞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墙头有响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落地声,是急促的、带着喘息的——有人翻墙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沈辞手按在刀柄上,退后一步,盯着那个黑影。
那人站稳了,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辞认出来了——是萧景琰的贴身护卫,姓周,沈辞见过两次。一次是搜查那日,他跟在萧景琰身后;一次是更早,萧景琰来影园时,他在门外等着。
周护卫的脸上有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久。
“沈——”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称呼,“殿下让我来。”
沈辞的心紧了紧。
“殿下说,今夜就走。”周护卫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人接应。从后门出去,有人等着,带你出皇城。”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沈辞手里。
“这是路引和银票。殿下说,让你去江南,找一个叫——”
他顿了顿,皱眉想了想。
“叫什么来着……殿下说了一个名字,我记不清了。东西都在里面,你自己看。”
沈辞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和之前阿青给的那个差不多大,也是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现在就走,”周护卫催促道,“殿下用最后的人脉安排的这条路,你不走,他就白费了。”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怎么样了?”
周护卫沉默了一瞬。
“不太好。”他说,“萧烈的人把正院围得铁桶一样,殿下出不来。这消息是我偷偷递进去的,殿下让令仪郡主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
“郡主还在外面等着。”
沈辞怔了怔。
令仪?
周护卫点头:“郡主说,她一定要看着你走。”
沈辞沉默着。
他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周护卫,又看看那堵墙。
阿七的声音,那晚从墙外传来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
很轻,很远,像是快断了。
周护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急道:“你还在等什么?”
沈辞抬起头。
“有一个叫阿七的人,”他说,“萧烈的影子。他帮过我。现在他快死了。”
周护卫愣住了。
“你要去救他?”
沈辞没有回答。
周护卫瞪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子吗?你出过这个院子吗?你认得路吗?你知道萧烈府在哪儿吗?”
沈辞摇头。
“那你怎么救?”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找到他。”
周护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他在哪儿。”
两人同时转头。
令仪站在影园门口。
她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显然是淋了雨。
她走进来,走到沈辞面前。
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查到了。”她说,“阿七被关在萧烈府西北角的一个院子里。那里关的都是犯了错的影子。”
沈辞看着她。
“你怎么查到的?”
令仪抿了抿唇。
“我让阿青帮我查的。”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青呢?”
令仪沉默了一瞬。
“她被抓了。”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令仪低下头。
“她去查的时候,被萧烈的人发现了。现在关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四人身上,落在影园的青石板上,落在那口深井里。
沈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阿七要死了。
阿青被抓了。
萧景琰被软禁了。
都是因为他。
他慢慢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手在抖。
但他没有松开。
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救阿七,对不对?”
沈辞看着她。
令仪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那阿青呢?”她问,“我哥呢?你不管他们了?”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救阿青。不知道怎么救殿下。但阿七——”
他顿了顿。
“阿七是因为我。”
令仪看着他。
周护卫看着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之间。
过了很久,令仪忽然说:“那我帮你。”
沈辞怔住。
令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帮你去救阿七。”她说,“我知道路,我能带你进去。”
周护卫急道:“郡主——”
“闭嘴。”令仪打断他,眼睛一直看着沈辞,“我哥让我看着你走。但如果你不走,我就只能看着你去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辞面前。
雨里,她的眼睛很亮。
“我不想看着你去死。”
沈辞看着她。
不知道说什么。
令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沈辞没有动。
令仪回过头。
“你不是要去救他吗?走啊。”
沈辞慢慢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令仪面前,站在雨里。
令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还是那么热,那么有力。
“你记住,”她说,“救了阿七之后,你要走。我哥安排的路,你必须走。”
沈辞看着她。
“那你呢?”
令仪笑了笑。
很淡的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笑。
“我是郡主,”她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沈辞跟上去。
周护卫站在影园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布包——萧景琰让带给沈辞的,沈辞忘了拿。
他叹了口气,把布包塞进怀里。
然后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
雨夜里,令仪走在前面,沈辞跟在后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影园。
不是站在门槛上看,不是走到那棵树下又退回来,是真的走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大。
路很长,七拐八拐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的那一边,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兽。
令仪走得很急,裙角沾了泥,但她不在乎。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前面有个角门,平时没人看守。从那儿出去,就是皇城西街。沿着西街往北走,走到头,是萧烈府的后墙。”
沈辞听着,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萧烈府里守卫很多,但西北角的院子最偏僻,看守最少。阿七应该在那儿。”
她顿了顿。
“但我不确定他还在不在。”
沈辞没有说话。
雨渐渐小了,最后停了。月亮又从云层后露出来,把路照得发白。
两人走到一个角门前。
令仪伸手推了推。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杂院。很静,没有人。
令仪迈出去,沈辞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窄巷往前走。
走到巷口,令仪忽然停住。
沈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没有表情。
是那个新影子。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令仪的手猛地握紧,把沈辞往身后拉了拉。
新影子看着他们,目光在令仪脸上扫过,落在沈辞脸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沈辞没有说话。
新影子走近一步。
令仪挡在沈辞前面,仰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新影子看了她一眼。
“让开。”
令仪没有动。
新影子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很冷的笑,和上次一样。
“郡主?”他说,“萧景琰的妹妹?”
令仪不说话。
新影子点点头。
“有意思。”
他绕过令仪,走到沈辞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月光下,新影子的脸很白,眼睛很空。但那双空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点东西——很淡,沈辞读不出来。
“阿七还活着,”他说,“但快死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新影子看着他。
“我带你去。”
令仪冲上来,拉住沈辞的袖子。
“不能信他!”
沈辞看着她,又看看新影子。
新影子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等着他做决定。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新影子看着他。
“不是帮你。”他说,“是帮阿七。”
他顿了顿。
“他也帮过我。”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空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慢慢松开令仪的手。
“走。”
令仪急道:“沈默——”
沈辞回头看着她。
“你回去。”
令仪瞪着他。
“我——”
“你回去,”沈辞说,“等我救了阿七,就走你哥安排的路。”
令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辞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天她冲进影园,笑着、喊着、肆无忌惮地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那道“亮”,站在雨后的月光里,眼眶红红的。
他忽然说:“你叫过我沈默。但我不叫沈默。”
令仪怔住。
“我叫沈辞。”他说,“自己取的。”
他转身,跟着新影子走进巷子深处。
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念了一声:
“沈辞。”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吹干了她脸上的雨水。
---
新影子走在前面,沈辞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堵又一堵墙。路上遇到几次巡夜的护卫,新影子总能提前发现,拉着沈辞躲进阴影里。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叫什么?”
新影子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没有名字。”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叫他?”
新影子知道“他”是谁。
“阿七。”他说,“他一直叫阿七。”
沈辞问:“你呢?他们怎么叫你?”
新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阿九。”
沈辞怔了怔。
阿九。
七岁入营的叫阿七。九岁入营的,叫阿九。
和他一样。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新影子——阿九——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沈辞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瘦削、笔直、孤独。
和他一样。
---
两人走到一堵高墙前。
阿九停住脚步。
“就是这儿。”
沈辞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很高,比影园的墙还高。墙那边隐约有灯光,很暗,一闪一闪的。
阿九指着墙根一处阴影。
“那儿有个狗洞。钻进去,往前走二十步,右转,就是关阿七的院子。”
他看着沈辞。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沈辞点点头。
他走到那个狗洞前,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钻进去,忽然听见阿九的声音:
“沈辞。”
他回过头。
阿九站在月光里,脸上没有表情。
“你那个名字,”他说,“自己取的?”
沈辞点头。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钻进那个狗洞。
---
里面比他想象的更黑。
他在地上爬着,手按在刀柄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二十步。
他数着。
十九、二十。
右转。
他站起来,贴着墙,慢慢往前走。
前面有灯光。
很暗,从一扇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
他走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阿七。
他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他推开门,走进去。
阿七没有动。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阿七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沈辞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个温吞吞的、假得要死的笑。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沈辞蹲下来,看着他。
“我来带你走。”
阿七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很淡。
但他看见了。
“走……哪儿?”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出去再说。”
阿七又笑了。
那个假得要死的笑,此刻看起来,忽然不那么假了。
沈辞掀开被子,把他扶起来。
阿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沈辞把他背在身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阿七忽然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辞顿了顿。
“阿九带我来的。”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活着?”
沈辞点头。
阿七趴在他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沈辞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黑暗,爬过狗洞,站在月光下。
阿七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第一次……看见月亮,”他说,“是从那个院子里。”
沈辞没有说话。
他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
四更了。
天快亮了。
沈辞背着阿七,走在无人的巷子里。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自己选的路。
那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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