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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鄞从暖阁里出来，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将整张脸照得通透。
他微微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暖阁外的空气和暖阁内截然不同，没有龙涎香的厚重，没有金砖墁地的沉闷。
只有清冽和干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从鼻腔一路刮进肺里，刮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身后那扇门已经关上，门帘垂落，将暖阁里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吕方没有送他，甚至连一个客套话都没有。
就像他进去的时候一样，也是安安静静的。
不过顾承鄞也不以为意，他迈步朝宫道走去。
同时在脑海中将方才暖阁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重新翻了出来。
像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关一样，一个一个零件地拆开。
看清楚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处机关的触发条件。
洛皇是在故意卖破绽。
这个判断在顾承鄞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那种全神贯注的凝视、那种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那种像是把所有的防备都撤掉的姿态。
全都是故意的。
那不是破绽，是陷阱。
是专门为他设下的，精确到每一个眼神的陷阱。
洛皇知道他有控制人的能力。
甚至可能知道需要目光接触来建立连接。
所以洛皇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千载难逢、足以让任何野心家心动的机会。
只要顾承鄞在那个瞬间发动催眠术，洛皇就会在那一瞬间反制。
用某种根本不知道，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毕竟洛皇是大洛皇帝，他能轻而易举得到任何东西。
所以到那时候，被催眠的不会是洛皇，而是顾承鄞自己。
即便催眠没有反噬，即便能在反制下全身而退。
但只要他动了手，洛皇就会拿到主动权。
这是证据，也是罪状，更是把柄。
是一旦被捏在手里，那现在所有的身份、地位、头衔都将变成洛皇指尖的棋子。
想拿掉哪个就拿掉哪个，想什么时候拿掉就什么时候拿掉。
即便是林青砚，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最多也只能保下顾承鄞的性命。
至于其他的，早晚全都得交出去。
一步差，满盘皆输。
顾承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的后背泛起了一层薄汗，不是后怕，而是确认之后的清醒。
从结果来看，这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这让顾承鄞确认了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要不谋逆造反，只要一切行为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即便是洛皇，现在也不能强行动他。
这对顾承鄞来说就是好事，只要在规则范围内，他能玩死所有人。
就怕有人不讲道理的用绝对的力量强行杀他。
所以这也是他一定为什么要得到林青砚，不管是催眠，还是真的得到。
再加上洛皇同意了崔贞吉请辞，并且让内阁拟定名单。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礼部尚书这个位子。
你们各凭本事去争，只要不破坏规则就行。
马车停在宫门外，顾承鄞弯腰上车，在车厢里坐定。
“去天师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马车调转方向，朝天师府行去。
抵达天师府后。
顾承鄞下了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
天师府的人对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门房看到他连通报都省了。
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放他进去了。
静心塔。
顾承鄞推门进入，但是并没有看到林青砚，于是沿着楼梯向上而去。
塔顶是一个八角形的房间，四面开窗。
没有墙壁，只有八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一个穹顶。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房间里所有的纱幔都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整个天师府尽收眼底。
林青砚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月白色的袍服在风中紧贴着身体。
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长发被风吹起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美则美矣，但看起来摇摇欲坠。
顾承鄞走上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小姨，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青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他让我看好你。”
顾承鄞微微一怔。
“看好我？”
“嗯。”
林青砚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放心。
“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走歪了路，还说...”
林青砚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还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歪路，让我亲手杀了你。”
顾承鄞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林青砚在生闷气。
不是因为洛皇让她杀了顾承鄞，这句话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生闷气的原因是：洛皇说的时候，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务事。
不是君臣之间的郑重托付，不是家人之间的恳切嘱托。
而是让管家看好库房，让嬷嬷看好小公主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好像顾承鄞是一件东西。
一件需要被看管的，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林青砚想到这里，胸口那团闷气又涨大了一圈。
她的承承是东西吗？
她的承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到了洛皇嘴里，就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看好他。
就好像顾承鄞不是她的承承，而是需要被拴住的野马。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微微绷紧的肩膀，还有攥紧的拳头。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而是从心底深处慢慢涌上来的，带着几分心疼的好笑。
林青砚在替他委屈。
不是替自己，是替他。
她觉得洛皇没有把他当回事，所以她生气了。
顾承鄞伸出手，从身后环住了林青砚的腰。
林青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小姨。”
“...嗯。”
“陛下说看好我，你就看好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青砚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说得不对。”她闷闷地说。
“哪里不对？”
“你不是需要被看管的东西。你是...”
林青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找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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