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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储君车架从储君宫门口驶出的时候。
洛曌坐在车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着，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那几道白痕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涌上来的血色淹没了。
但洛曌没有松开，反而掐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在用这种细微的疼痛来压制心里的不安。
车帘紧闭着，外面的光线只能从帘布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她的身上。
像几根被谁遗落的金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洛曌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召她入宫。
从吕方出现在主殿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很显然，崔世藩要提亲顾承鄞的事，父皇已经知道了。
整个大洛，没有一件事能瞒过父皇的眼睛。
就更别提崔世藩还是在储君宫主殿提的亲，这跟大庭广众几乎没有区别。
而现在召她入宫，不准任何人随行。
就连上官云缨都不准跟来。
这意味着父皇要跟她说的，非常重要。
重要到只能父女两个人关起门来，没有任何第三者在场才能说的话。
洛曌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在储君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别的不说，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在父皇面前，不要硬装。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所以不如不装，不如老老实实的。
父皇问什么就答什么，父皇说什么就听什么。
这是洛曌这么多年跟父皇相处下来，总结出的唯一有用的经验。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
吕方替洛曌掀开车帘，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下了车，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宫里的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洛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路变了，是她变了。
暖阁的门敞开着，龙涎香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洛曌进去的时候，洛皇正悠闲地倚靠在软垫上看奏折。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奏折的边角。
整个人陷在软垫里，看起来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
表情很平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洛曌知道，父皇在想事情。
父皇想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皱眉头，不会抿嘴唇，不会做出任何在思考的表情。
只会变得更安静，更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老虎。
但老虎的眼睛永远是睁着的。
看到洛曌进来，洛皇瞥了一眼。
从她脸上飘过去，连停留都没有停留。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同时吩咐道：
“吕方，给曌儿搬个椅子。”
吕方应了一声，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洛皇面前。
椅子的位置放得很讲究。
不是正对着洛皇，那样太正式，像是在朝会上奏对。
也不是侧对着洛皇，那样太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而是微微偏了一点，刚好能让洛曌看见洛皇的侧脸，又不会让洛皇觉得被直视。
这个角度，是吕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搬椅子也是一门学问，椅子的位置、方向、距离，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此刻这把椅子的位置传递的信息是：
陛下要跟你说话，但不是训话，殿下可以放松一些。
做完这一切后，吕方便从离开了。
暖阁内只剩下洛皇与洛曌父女二人。
洛曌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恭恭敬敬。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又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吕方搬来的这把椅子，比她在储君宫里坐的那把矮了一些。
不是矮很多，只是矮了一点点，矮到她坐在上面，看洛皇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
这个微微仰头的角度，不是偶然的，是刻意为之的。
这把椅子告诉洛曌，在洛皇面前，你是储君。
储君看天子，当然要仰头。
洛皇没有立刻说话，他还在看奏折，目光从纸面上缓缓地扫过去。
过了一会后，才悠悠开口道：
“朕听说，崔世藩今天去储君宫提亲了？”
洛曌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傲孤绝的储君模样。
但心里却在想，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
洛曌从来没有怀疑过父皇的消息灵通程度。
她只是不确定父皇会什么时候出手、以什么方式出手。
出手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她知道了。
召她入宫，就是第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会对付顾承鄞。
她只需要耐心等着就好。
“是的父皇，崔阁老想把他的女儿崔子鹿嫁给顾承鄞。”
最终，洛曌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
只说事实，不添油，不加醋，不掺杂任何主观判断。
崔阁老想把崔子鹿嫁给顾承鄞。
这是事实。
至于崔世藩为什么想把崔子鹿嫁给顾承鄞。
这不是事实，或者说不完全是事实。
而是故事，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理解的故事。
而父皇，最不喜欢的就是故事。
洛皇的鼻息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崔世藩，倒是挺会选。”
洛皇说挺会选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棋手的落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崔世藩确实会选。
崔子鹿是崔家的嫡女，是崔世藩唯一的女儿，是整个崔氏最珍贵的棋子。
用这颗棋子去联姻顾承鄞，既给了顾承鄞面子，又给了自己退路。
如果联姻失败，崔家还有崔子龙，还有上官家，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所以当这颗棋子落下去的时候，不管顾承鄞接不接，崔世藩都不亏。
洛皇当然看得懂。
他不仅看得懂，还觉得崔世藩这一步走得不错。
更知道崔世藩为什么要走这一步。
哪怕会破坏朝堂的平衡，哪怕会惹怒他这位大洛帝王。
也要冒着风险将崔子鹿嫁给顾承鄞。
仿佛只要将崔子鹿嫁给了顾承鄞。
哪怕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也都值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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