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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东攥着那张字迹清隽的字条,指腹将纸面揉得发皱。詹婉琴的关心看似轻淡,却像一张绵密的网,悄无声息将他裹在中间,退不得,挣不脱。娘见他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低声叹道:“继东,那詹家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咱们一没欠她,二没惹她,这般三天两头送东西,街坊都要嚼舌根了。”
程继东将字条揣进怀中,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娘,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改了生辰,知道我故意藏拙,就是想逼我认下这门亲事。”
娘脸色骤然一白,手脚都有些发颤:“都、都知道了?那可怎么办……都怪娘,当初不该拿着你的八字去求卦,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看着娘亲自责愧疚的模样,程继东心头一软,连忙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娘,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好。这事是福是祸,都是儿子自己的命,与你无关。”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局面,早已由不得他掌控。
院外的老街依旧人声鼎沸,米行的吆喝、布店的算盘、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往日听来安心的烟火气,此刻却让程继东觉得处处透着不安。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街口老槐树,瞎眼老冯头——也就是詹玄真,依旧端坐在卦摊后,指尖轻敲龟甲,看似闭目养神,却像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除了卦摊后的老祖,詹婉琴还在老街安下了更隐蔽的眼线。
街角茶寮的角落,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正慢悠悠喝着粗茶,目光却始终落在程家院门之上,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此人是詹家培养的暗卫,奉命留在渔梁坝,日夜监视程家动静,一字一句都要传回詹府。
詹婉琴端坐静室,不必亲自出门,便能将程继东的所有言行尽收眼底。
她要的,从不是硬碰硬的逼迫,而是滴水穿石的渗透。让程继东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关照,让他明白,想藏、想躲、想安稳度日,终究只是一场空想。
晌午时分,程继东想出门买些盐巴,刚推开院门,便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那喝茶的汉子立刻低下头,装作拨弄茶碗的模样,看似寻常,却藏着刻意的收敛。
程继东心头一沉。
詹家竟然派了人暗中盯着他。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依旧装作一副木讷平庸的书生模样,攥着几枚铜板,慢悠悠走向杂货铺。买了盐巴,又刻意买了一块麦芽糖叼在嘴里,走路微微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活脱脱一个胆小安分的寻常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沁出薄汗。
被人日夜监视,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这种感觉,让来自后世的他浑身不自在。他想躲,想藏,可四面八方都是网,连市井老街都成了牢笼。
路过老槐树卦摊时,詹玄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装了,你眼底的慌,藏不住。詹家的暗探跟着你三条街了,再装,反倒显得刻意。”
程继东身子一僵,停在卦摊前,背对着暗探的方向,低声道:“老祖既然一切都知道,为何非要逼我?我只想守着爹娘过日子,有错吗?”
詹玄真指尖摩挲着龟甲,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乱世将至的厚重:“错就错在,你生在了风雨欲来的前夜。日寇压境,山河将碎,你一身至阳气数,注定要走出这条老街,注定要在风雨里立身。婉琴是你的缘,也是你的盾,没有詹家护着,不用等战火来,单凭市井倾轧,你就护不住你的爹娘。”
“我不是逼你成亲,是逼你活下去,逼你护住你想守的人。”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程继东心头。
他来自后世,最清楚这段历史的残酷。南京城的浩劫,山河的破碎,百姓的流离失所……在那样的乱世面前,他这点市井安稳,脆弱得像一张纸。
可他依旧不甘心被命格操控,不甘心接受这桩被安排好的姻缘。
“就算要活下去,也未必非要靠詹家,未必非要娶她。”程继东咬着牙,低声反驳。
詹玄真轻笑一声,浑白的眼睛“望向”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所有伪装:“你可以选,但你的爹娘不能选。詹家如今对你客气,是看在命格的份上,若是你彻底拒了,以詹家的势力,你以为这老街,还能容得下你们程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程继东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直忘了,詹家是齐云山道门世家,有权有势,连官府都要礼让三分。真到了彻底撕破脸的那一天,他们程家这小门小户,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娘还在家里等着他,爹还在私塾挣着那微薄的束脩,一家人的安稳,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詹玄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缓了几分:“老夫不逼你立刻答应,只是给你指一条生路。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找老夫。”
程继东攥着手里的盐巴,浑浑噩噩地走回程家院子。
娘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迎上来:“继东,怎么了?是不是外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程继东摇了摇头,把盐巴放在桌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就是太阳有些晒,有点头晕。”
他不敢把被暗探监视、被詹家施压的事告诉娘亲,怕她担心,怕她自责。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那套藏拙度日的把戏,已经再也撑不下去了。
卦摊后的詹家老祖步步点破,轿中的詹婉琴温柔紧逼,暗处的暗探日夜监视,再加上乱世将至的阴影,层层重压之下,他的退路,正在一点点被封死。
傍晚时分,苏嬷嬷又让人送来了东西,不是银圆,不是布匹,只是一小罐蜂蜜,附带一张字条,依旧是清隽的字迹:
麦芽糖甜,润喉宜养。
短短八个字,温柔得不像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继东的心口。
他坐在竹椅上,看着罐中晶莹的蜂蜜,听着院外街坊的闲谈,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
藏,藏不住。
躲,躲不开。
退,退不得。
老槐树下,詹玄真摘下人皮面具,望着程家院子的方向,轻声轻叹:
“至阳遇孤煞,乱世结姻缘。
小娃娃,你终究要走出这市井,扛起你的命啊。”
夜色渐深,渔梁古坝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可程继东的心头,却一片昏暗。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知道,这场始于命格的纷争,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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