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次日午后,渔梁坝老街暖意融融,散集后的街巷安静了许多,街坊们多在家中歇息,偶有几声闲谈飘在风里。程继东在家闷了半日,便出门随意溜达,只想静静心、松口气。他依旧低着头、缩着肩,一副安分守己、不愿招惹是非的模样。
可他刚走到自家院门前,巷口阴影里,三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堵在那里。
这三人是歙县城里常年混街面的地痞。
领头的王虎,
瘦高个刘三,
矮壮汉张四。
三人都认得程继东——程家那个老实懦弱、读书读得有些呆气的少年。
“程家小子,站住!”
王虎上前一步,拦在院门前,按的是整条街都在交的规矩,一户五枚铜板,名头正当,谁也挑不出错。
程继东立刻弯腰低头,姿态放得极低,声音细弱顺从:“虎哥,我家近来手头紧,手里就三枚铜板,能不能宽限几日?”
刘三上前一步,不轻不重推了他肩膀一下:“整条街都交了,就你家特殊?少在这儿装穷,今天不交,就别想进门。”
三人堵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他们不敢闯宅,不敢闹大惊动保公所,只靠软磨硬逼,让百姓乖乖就范。
程继东心头猛地一紧。
他不怕自己受辱,不怕自己挨打,就怕动静闹大,吓着屋里的娘。
他连忙将攥在手里的三枚铜板双手捧起,连连低声哀求:“虎哥,真的只有这些,求您通融一下,别在门口吵……”
在王虎看来,这书生就是故意装傻、故意不给面子。
“给脸不要脸!”
“啪——”
一声脆响。
王虎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程继东右脸上。
力道极重,程继东耳中嗡鸣一响,右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腥甜。
屋里的娘掀帘看见这一幕,眼泪瞬间涌满眼眶,抬脚就要冲出来。
程继东却在这时,猛地抬眼,用一个决绝到不容反驳的眼神,死死按住了她——别出来,别出声,别添事。
只要家里人平安,他怎样都能忍。
“今天不交齐五枚铜板,老子就在这儿守到天黑!”王虎叉腰呵斥。
程继东垂着眼,右脸灼痛难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怒色,没有不甘,更没有半点要反抗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将另一侧脸颊微微向前送了送。
他声音麻木、温顺、卑微到了骨子里:
“虎哥消气,是我不懂事。您气没出完,尽管动手。
钱我明天一定补齐,只求您别在门口闹,别吓着我娘。
怎么对我都成,别碰我家里人。”
王虎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他混街面多年,见过硬气的、哭求的、逃跑的,从没见过这么高壮的汉子,主动把脸凑上来挨打。这人软得像一摊泥,他反倒没法再下手——真打重了,闹到保公所,他也吃罪不起。
“妈的,软骨头!”
王虎一把夺过那三枚铜板,恶声警告:“明天把缺的两枚送来!少一个铜板,拆你家门板!”
说罢,带着刘三、张四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混混一走,程继东才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摸着肿起发烫的右脸,疼得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怨,没有怒,只有劫后余生的松快。
没事了。
家没乱,娘没吓着。
忍过去,就都好。
街角茶寮,青布软轿之内。
詹婉琴隔着一层薄纱,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清冷的眉头第一次紧紧蹙起,满心都是困惑、纠结与不解。
她自幼修习道家心法,阅人无数,见过桀骜的、隐忍的、深沉的,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身形高大,却甘愿卑微到尘埃;
明明可以喊街坊、可以找保公所,却偏偏选择挨打、忍让、自辱。
“嬷嬷,他到底是怯懦,还是另有隐情?”詹婉琴轻声自语,心神第一次乱了,“他这般能忍,究竟是真弱,还是……藏得太深?”
她看不懂,越看越迷惑。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穿过老街,老槐树下传来瞎眼卦师极低、极淡、恰好能传入轿中的一句话,缥缈如仙,一语点醒局中人:
“昔日韩信,甘受胯下之辱。
忍人所不能忍,非无能,是心有牵挂,志在方寸之外。”
声音随风而逝,不留半分痕迹。
詹婉琴浑身一震,豁然开朗。
是了!是韩信胯下之辱!
能忍,不是没本事,不是懦弱,是心中有要护的人、有要守的方寸之地,所以才甘愿藏起所有锋芒,受尽屈辱也不反抗。
她望着程继东孤单隐忍的背影,眸中困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与认定。
老槐树下,瞎眼卦师詹玄真依旧闭目端坐,从头到尾未动一指、未露半分踪迹。
只一句点醒,便重归沉寂,神秘如影,隐于市井。
程家院内。
娘扑上来,捧着他肿起的右脸,泪如雨下:“继东!你怎么不躲啊!娘心疼死了……”
程继东勉强笑了笑,轻轻擦去娘的眼泪,声音安稳又温柔:
“娘,我不疼。躲了他们会天天来闹,闹大了要见官,还手只会惹更大的祸。忍一忍,消一场灾,值得。”
“只要您和爹平平安安,我怎样都能忍。”
夕阳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一米八的大个子,身影温和而单薄。
他不知道,暗处那两道目光,早已将他这份忍到极致的温柔与担当,深深刻进了心底。
☐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