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计划定在第七天的夜里。七天里,牧远把灰堡的每一条街道都记在了脑子里。老余的地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线条和标记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海里。小七给他做了一把匕首——很简陋,就是把铁片磨尖了,缠上布条当柄,但牧远接过来的时候,还是说了声谢谢。
七天里,他试过三次使用那种能力。
第一次,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在心里默念“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他试着回想那天夜里的感觉——那道飞向阿苔的火焰,那种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潮水一样的东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次,他让小七往他面前扔一块石头,石头飞到半空的时候,他在心里拼命喊“停”。
石头落地。什么都没有停。
小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也许那能力只能用一次。也许它已经消失了。也许那天夜里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七天的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牧远站在地下空间的出口,身边是老余、老肖、阿英。小七和老太太留在地下——小七太小,老太太太老,老余说,这是战争,不是送死。
“记住,”老余压低声音,“我们的目标是结界核心。进了城主府,一直往下,最底层。别管路上遇到什么人,别管听到什么声音,往下跑。到了最底层,找到核心,毁掉它。”
“怎么毁?”牧远问。
“用这个。”老肖递给他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纹路,“破魔石。只要把它按在核心上,结界就破了。”
牧远接过石头,揣进怀里。石头很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走。”
他们摸黑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的门窗依然紧闭,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声音。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城主府的围墙出现在夜色里。
老余打了个手势,四人贴着墙根向侧门移动。老肖掏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门轴的缝隙里——没有声音,门被轻轻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空无一人。
再往里走,是第二道门。门开着。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刚在牧远脑海里闪过,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火把。几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照得院子亮如白昼。
“有客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正前方的台阶上传来。
牧远抬起头。
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像两条缝,缝里透出两点寒光。
灰袍。
他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刀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院子里也是,围墙上也是,前后左右,全是人。
“等了你们很久了。”灰袍笑了,笑声尖细,像金属刮过玻璃,“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老鼠躲在地下?我只是懒得一个一个去翻。等你们自己送上门,多省事。”
老余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三十几个打四个,”灰袍歪着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你们觉得,有几分胜算?”
老余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牧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牧远来不及分辨是什么了。
因为灰袍抬起了手。
火光亮起——不是火把的光,是真正的火焰。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灰袍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刺眼。
“杀。”灰袍说。
火焰向四人飞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人动了。
牧远的时间停止了。
那一瞬间,世界凝固。
火焰停在半空中,每一缕跳动的火舌都清晰可见。灰袍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凝固在他瘦削的脸上。周围的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刀尖对着他们的方向,脚还没有落地。
老余的手还垂在身侧,握成的拳头上青筋暴起。老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挡在谁前面。阿英的嘴张开了一半,不知道是要喊什么。
牧远动了。
他冲向老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向侧门的反向。然后冲向老肖,推。然后冲向阿英,推。
三个人被他推开,摔向不同的方向,摔出那道火焰的落点。
然后他的时间到了。
时间恢复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火焰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牧远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什么东西,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看到了——老余、老肖、阿英都在火焰的范围之外。
他们没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腿被一块落下的石头压住了,石头很大,压得很死。
“牧远!”阿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过来!”他喊。
灰袍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有意思。”那双细长的眼睛出现在牧远上方,低头看着他,“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牧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双眼睛,手慢慢向怀里摸去——怀表,破魔石,都在。
“不说?”灰袍抬起脚,踩在他胸口,踩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就带着你的秘密去死。”
火焰再次亮起。
这一次,距离太近了。牧远能看到那团火在他眼前凝聚,能感觉到那炽热的温度烤着他的脸。
他想再用一次时间停止。但身体不听使唤——头晕,眼黑,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
还是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阿苔。
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牧远!”老余的喊声。他在往这边冲,但灰袍的人挡住了他,刀光闪烁,他冲不过来。
“牧远!”阿英的喊声。她也被人围住了,马尾散了,脸上全是血。
老肖不知道在哪里。
火焰越来越亮。
牧远闭上眼睛。
他想,至少他们没事。
然后火焰落了下来。
老余跪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是牧远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和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石头。
“牧远……”阿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她站在老余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肖在不远处,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断了。
灰袍已经带着人撤了。他说,老鼠杀一只就够了,剩下的,慢慢玩。
老余没有追。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低着头。
“他才来七天。”他说。
阿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肖也不知道。
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三十几个人对他们四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牧远最后那一下把他们推开,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老余想起那一眼。
他转过头看牧远的那一眼,本来是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我不行了,你们跑”。还是想说“谢谢你愿意加入我们”?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牧远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就被推开了。
那个才来七天的人。
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个把怀表揣在怀里、从来不肯打开的人。
老余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还是站起来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阿英问。
“回去。”老余说,“小七和老太太还在等。”
阿英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没有说话。
老肖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老余的肩膀。三个人转过身,向地下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地下。
小七蹲在角落里,没有摆弄他的零件。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老余坐在长桌旁,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阿英在包扎老肖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沉重。
“他是个好人。”小七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余没有说话。
“他才来七天,就……”小七没有说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然后,脚步声响起。
从台阶那边传来的。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
老余猛地站起来。阿英停下包扎的手。老肖忍着疼,转过身。小七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油灯的光里。
是牧远。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衣服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连头发都没有烧焦一根。只是眼神有些奇怪——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老余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阿英的手抖了一下。
小七直接跳了起来:“牧远哥哥!”
牧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老余。
“我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静中带着茫然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低,更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余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
“我死了一次。”牧远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活过来了。”
“这不可能……”老肖喃喃地说。
牧远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身体里涌动着之前没有的力量,那种力量比那天夜里救阿苔的时候更强,更清晰,像一条河流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能让时间停止更久了。
他能做更多事情了。
而且,他还想起了什么。
一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不是记忆,更像是碎片。一座巨大的宫殿,白色的石柱高耸入云。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和梦里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名字。
“克洛诺斯。”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词。
老余愣了一下:“什么?”
牧远抬起头。
“克洛诺斯。”他又说了一遍,“时间之神。”
地下空间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时间之神。
牧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些宫殿、那个声音、那些碎片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死了一次。然后活过来了。而且变得更强了。
他看着老余,看着阿英,看着老肖,看着角落里的小七和阴影里的老太太。
“反击的时候到了。”他说。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别的——一种燃烧起来的东西。
“行。”他说,“那就反击。”
他把手伸向牧远。
牧远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油灯的光照着他们,照着这一群躲在地下的人。他们刚刚经历了惨败,失去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回来了。
回来的那个人,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但他还是他。
小七跑过来,一把抱住牧远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阿英背过身去,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老肖用那只没断的手拍了拍桌子,拍得很响。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