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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醒来时,闻到一股霉味。这味道像是发潮的书库和劣质墨汁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睁开眼,视线里不是实验室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根摇摇欲坠的房梁,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这是哪儿……”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他叫陈砚,某大学历史系在读研究生,主修方向是古代水利。昨晚他还在实验室通宵调试那个“古代运河水文模型”,怎么一睁眼,世界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脑袋里突然炸开一阵剧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拼凑完整。
大梁朝,永和三年。
落魄书生,也叫陈砚。
三个月前,他参加乡试,为了标新立异,在策论里画了一张自己设计的“新型水车图”,结果被主考官判为“奇技淫巧,有违祖制”,不仅名落孙山,还被革除功名,流放到这岭南边陲的青牛县“思过”。
原主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再加上这破庙漏雨,高烧一场,就这么去了。
于是,灵魂换位。
“穿越了?”
陈砚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感冰凉黏腻。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棉被黑乎乎的,湿得能拧出水来。肚子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空荡荡的。
“得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还是个研究古代社会的专家,他不信自己能被这点困难撂倒。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脚刚落地,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地上全是积水。
“吱呀”一声,破庙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满脸麻子的年轻人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这是县衙派来“看管”陈砚的小厮,叫阿福。
“陈公子,你醒了?”阿福见他能下地,吓了一跳,“快躺下,周大人说你要是再不退烧,这差事我就没法交了。”
陈砚接过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米汤,飘着几根烂菜叶。
他仰头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总算有了点力气。
“阿福,外面怎么这么吵?”陈砚抹了把嘴,走到门口。
透过破烂的窗纸,他看见外面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衙役正骂骂咧咧地趟水跑过。
阿福叹了口气:“公子你还不知道呢?这雨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城外青牛河的堤坝撑不住了,昨儿夜里塌了一角,现在半个县城都在忙着搬沙袋呢。”
陈砚心头一动。青牛河?他那个书生原主的记忆里,这河每年汛期都要闹点事。
他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河堤的方向人声鼎沸,无数火把在雨幕中乱晃。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那溃口处,浑浊的洪水像一头猛兽,正疯狂地撕咬着堤岸。
“这堤坝修得不对。”
陈砚的专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隔得很远,但他凭借实验室里看惯了水文模型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处溃口正好在河道的急转弯处,水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愣愣地撞在堤坝上。
“照这么修,塌得更快。”陈砚摇了摇头。
“啊?公子你说啥?”阿福没听清。
“我说,治水不是这么治的。”陈砚转过身,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阿福,带我去县衙。”
“啥?公子你疯了?你还在病中呢!而且现在县衙乱成一锅粥,周大人正愁没处发火呢,你这时候去……”
“带我去。”陈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不想看着这半个县城都被淹了,就带我去见县令。”
阿福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愣了半晌,只好点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往县衙走。
到了县衙大堂,果然一片鸡飞狗跳。县令周怀民正坐在公案后面拍桌子,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气得胡子都在抖。
“废物!都是废物!城西的王工匠呢?让他来见我!”
“回大人,王工匠……刚才去河堤查看,脚底一滑,被水卷走了……”一个小吏颤颤巍巍地回道。
周怀民脸色铁青,瘫坐在椅子上。这青牛河堤是他任上的政绩工程,要是真塌了,他这顶乌纱帽就算保不住了。
“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大堂门口响起。
周怀民抬头一看,见是那个被流放来的落魄书生,眉头皱得更紧了:“陈砚?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公堂,你一个戴罪之身,还不退下!”
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咳嗽感,上前两步,拱手道:“学生虽戴罪之身,但也是这青牛县的一份子。听闻河堤危急,特来为大人分忧。”
“分忧?”周怀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你一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的书生,能分什么忧?难不成你要靠背《孟子》把洪水堵回去?”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陈砚脸色不变,目光落在公案上的那张图纸上:“大人,那图纸能给学生看看吗?”
“看什么看?你懂治水?”周怀民不耐烦地把图纸往旁边一推。
“学生不懂古法,但学生觉得,眼下的法子行不通。”陈砚走上前,也不管周怀民同不同意,直接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那张图纸的上游三丈处画了一条斜线。
“这里地势稍缓,若是修一道斜坝,把水流引向对岸,溃口处的水势自然就缓了。这叫‘分流导势’。”
周怀民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陈砚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原本的图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一样。
这……这似乎有点道理?
但随即,他又警惕起来:“这……这是哪家的古法?我怎么从未在《水经注》或是工部的典籍里见过?”
这才是关键。在这个时代,凡事都要讲出处。
陈砚早就想好了说辞。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回大人,这是学生祖上传下来的一本残卷上看到的,名为《河工指要》,讲的都是些实操的土法子,并未流传于世。”
“祖传残卷?”周怀民半信半疑。
“大人,”陈砚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指了指外面依旧倾盆的大雨,“时间不等人。大人若是信我,就拨给我五十个民夫,两车石灰,三车黏土。若是信不过……那学生也只能回破庙等死了。”
周怀民盯着他看了半晌。陈砚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笃定。
“好!”周怀民一拍桌子,“陈福!”
“小人在!”
“你带五十个身强力壮的,听陈公子调遣!告诉他,若是这法子不成……”
“学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砚接过话头,淡淡说道。
周怀民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去吧,快去吧!”
走出县衙大堂,雨势依旧很大。
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气。这具身体真的很差,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用这脑袋里装着的现代科学思维,在这个古代站稳脚跟。
“陈公子,咱们……咱们真要去修那什么斜坝?”阿福跟在他身后,一脸懵懂,“那石灰和黏土,真能挡住水?”
“走着瞧吧。”陈砚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河堤,嘴角微微上扬。
雨夜很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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