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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旭是在清晨做出的决定。天刚亮透,织锦巷里还没多少人声,只有几声街坊开门、扫地、打水的动静,清淡又安稳。他在老宅堂屋站了片刻,看着那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静的老织机,心里最后一点漂浮不定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既然要扎根,就要扎得干净、扎得明白。
城里那一头,不能就这么扔着。
他在城市里待了近十年,读书、工作、租房,一样样攒起来的生活,虽说不算多么热闹,却也是完完整整的一段人生。书本、衣物、设计稿、证件、一些带回来的念想,还有那间租了多年的小屋,都得有个正式的了结。
不告而别,不是他的做事方式。
更不是四家族传下来的分寸。
等林晓峰、林晓雨、苏哲、温书航陆续到齐,顾晨旭把自己的打算直接说了。
“我要回城里一趟。”
几人同时抬起头,没有慌,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听着。
经过前一晚的定心,他们早已信他。
“把工作彻底交接完,房子退掉,该扔的扔,该带的带,以后就不回去了。”顾晨旭说得平静,“这边的事,还要麻烦你们多盯几天。”
苏哲第一个接话:“你放心去,老宅这边我守着。改造办、文旅那边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稳住,不会让人随便进院。”
顾晨旭点头。苏家本就是守坊护院的一脉,交给他最稳妥。
温书航跟着开口:“古谱我按原顺序锁好,阁楼门窗我都会检查一遍。你不在,我不碰明代那部分,等你回来一起核对。”
林晓峰也道:“我和晓雨先把丝线再养一遍,把色样全部补齐。你回来,咱们直接就能试样。”
林晓雨轻声补了一句:“我把纹样再细化几套,你回来就能挑。”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句句踏实的安排。
仿佛他只是出门一趟,而非告别一整座城市的过去。
顾晨旭心里一暖。
这就是同路人。
信你,不缠你;伴你,不扰你。
“最多三天。”顾晨旭说,“我尽快回来。”
当天上午,他简单收拾了一个随身小包,跟几人再次叮嘱一遍,便走出织锦巷十七号,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有些告别,不必频频回望。
坐上班车,再转高铁,窗外的风景从老街、旧屋、农田,慢慢变成高楼、高架、霓虹。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拥挤、快速、明亮,却再也勾不起他半点留恋。
出站那一刻,顾晨旭忽然有一种错觉——
他像是从根上被拔起、在外漂泊多年的一株植物,如今只是回来收拾旧土,不是为了再留下,而是为了彻底安安稳稳地,栽回原来的地方。
他先回了公司。
没有拖泥带水,直接走进人事部,递交了离职申请。
主管见到他,依旧是惋惜,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人一旦心意已定,再多劝说都是多余。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顾晨旭微笑,“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交接手续办得极快。
他本就把项目整理得清清楚楚,文件归类完整,设计源文件、沟通记录、进度表,一应俱全。同事过来接手,连一句多问都没有,只说了一句“辛苦”。
有人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晨旭只淡淡说:“回家,做点家里的事。”
不炫耀,不解释,不悲不喜。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不必说。
走出公司大楼那一瞬间,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十年求学、工作的身份,就在这一刻轻轻放下。
没有失落,只有轻松。
接下来,他回了那间出租屋。
小屋不大,却被他收拾得一向干净。书架上满满都是设计类、传统文化类的书,桌上堆着曾经熬夜做的稿子,墙上贴着几张他自己绘制的纹样——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些兴趣,原来是刻在骨血里的召唤。
顾晨旭没有多伤感。
他安安静静地开始归置。
不要的衣物、杂物、旧生活用品,能捐的捐,该扔的扔。
留下的,只有几样重要的东西:
- 毕业证、各类证件
- 从小到大的照片
- 几本记了多年的笔记
- 与父母相关的少量旧物
- 还有一叠他早期画的传统纹样稿
这些,是他前半生的印记,要带回织锦巷,收在顾家老宅里。
其余的,统统留在这座城市,不再带走半分累赘。
房东过来验收房子时,有些意外。
“说走就真走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暂时请假。”
“嗯,不回来了。”顾晨旭笑笑。
房东是个实在人,看着他把东西一点点打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回老家做什么呀?这边工作不是挺好?”
顾晨旭望向窗外,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宇。
“回家守老手艺。”
“老手艺?”
“嗯,”他轻声道,“织布,老织锦。”
房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也好……现在像你这样愿意沉下心守老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没有贬低,没有羡慕,只是一句平实的理解。
这就够了。
退房手续办完,钥匙交回。
顾晨旭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单元门,轻轻带上了楼道的门。
这一次,他真正意义上,和这座城市告别了。
没有仪式,没有感慨,没有回头。
他坐高铁、转车,一路往陵州、往锦城区、往织锦巷走。
天色从亮到暗,灯光从繁华到清淡,空气从干燥变得温润。
当车窗外重新出现旧屋、老巷、青砖墙、木屋檐时,顾晨旭的心,一点点落回原处。
车停在织锦巷口,已是夜里。
巷子里灯光不亮,却格外安静。
顾晨旭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走到十七号门口,他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苏哲站在门内,神色平静:“我估摸着你差不多到了。”
他没问城里怎么样,没问顺利不顺利,只是自然地接过一只箱子。
堂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温书航在整理资料,林晓峰和林晓雨也没回去多远,听见动静都走了进来。
没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只是递水、拿凳子、把箱子放到角落。
“都办好了?”苏哲随口问了一句。
“嗯。”顾晨旭点头,“工作辞了,房子退了,东西都带回来了。”
“那就好。”苏哲只回了三个字。
简简单单,却比千言万语都踏实。
顾晨旭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
老织机在灯光里沉默而立,古谱在阁楼安安稳稳,丝线整齐排列,纹样静静铺在桌上。
眼前几个人,眼神安定,神色从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事,有他的命,有他的路。
他轻轻笑了笑。
“以后,不走了。”
林晓峰嗯了一声:“知道了。”
林晓雨轻轻点头:“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准备上机了。”
温书航推了推眼镜:“古谱我随时可以继续。”
苏哲看着他,语气沉稳:“家里有我。”
顾晨旭不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
他走到桌边,打开其中一只行李箱,拿出那一叠自己早年画的传统纹样稿,轻轻放在桌上。
那些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爱好,从今往后,将融入织机、丝线、古谱,成为四家族传承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织锦巷彻底安静下来。
顾晨旭送走几人,关上院门,落了插销。
整座老宅,只剩下他一人,和满院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
他没有立刻上楼休息,而是站在堂屋,静静看着那台老织机。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犹豫,没有沉重。
只有一片澄明、安稳、笃定。
他回来了。
不是暂居,不是探望,不是犹豫。
是归位。
从今天起,顾晨旭这个人,彻底归置完毕。
身,归巷。
心,归艺。
命,归传承。
老织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也在静静等着——
那一声迟来了十八年的机杼声。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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