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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云缝间渗下,落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泛出青灰的冷意。冯林站在孤儿院后廊的拐角处,指尖还贴着胸前那个空荡的位置,掌心微热。刚才孩子们的笑声仍在耳畔回响,但他心思早已飘远——他清楚,那种力量不只是能救人、带来欢笑,也能用来对付人。长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洼上,不紧不慢。
他抬眼,看见管事提着一串钥匙走来。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冯林。”管事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东区仓库的登记册还没交上来,你去一趟。”
冯林没动,也没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他清楚那地方——墙塌了一半,野狗成群,前两天还有个杂工被咬伤了腿。孤儿院早有明令,非两人以上不得进入。
只是点了点头:“好。”
管事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满意,又似乎有些意外。管事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一串钥匙晃荡的轻响。
冯林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动身。他望着管事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进办公室。才抬起右手,闭眼,调动那股熟悉的热流——自胸口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指尖。
再睁眼时,视野已然不同。
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命运丝线,交错缠绕。他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目光锁定其中一根格外明亮的线——它连着管事的手腕,正随着对方查看怀表的动作轻轻震颤。那是“今日好运”:饭没烫嘴,靴子未裂,上司还夸了一句“办事稳妥”。
就是它了。
冯林指尖轻勾,无声无息,将那段金线截断。
丝线飘入掌心,温热如刚晒过的铁片。他低头看去,一张新卡悄然成型:边缘刻着罗盘纹路,正面浮着一枚缓缓转动的指针,背面写着——“幸运罗盘・一日指引”。
他将卡片塞进外套内衬,拉好拉链,朝东区出发。
路上无人,风卷着落叶沿墙根打转。废弃仓库位于孤儿院最东侧,原是物资中转站,前几天,一场暴雨冲垮了承重柱后便荒废了。铁门歪斜挂着,锁链锈得发脆,门缝里透出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气息。
冯林推开门,一步踏入。
地面松软,踩上去略有下陷。头顶横梁断裂,瓦砾堆在角落,几只老鼠窜过碎纸堆。深处传来低沉呜咽——是狗,还不止一只。
他没有贸然前行,而是取出“幸运罗盘”。
卡片悬浮掌心,指针起初乱转,随后缓缓稳定,指向右侧通风口方向——一条狭窄通道,通往仓库后侧隔间,不在常规路线上。
他看了眼前方主道:笔直向前,穿过主货区,可那里地板明显塌陷,裂缝宽得足以吞下小腿。寻常人走过,十有八九会摔。
但他神色不动,顺着罗盘指引,踩上一堆废弃木箱,翻进通风井。铁皮滑腻,他落脚精准,每一步都避开松动之处。爬出另一端时,正对隔间后墙——那本该埋在倒塌墙体下的登记册,此刻竟卡在砖缝中,露出一角蓝皮。
他伸手抽出,翻开一看,纸页干燥完整,编号齐全。
任务完成。
返程更轻松。罗盘指针略微偏转,引导他绕开一处即将坍塌的屋顶区域,又避开了转角狗窝——三只野犬正趴在地上啃骨头,耳朵竖立,稍有动静便会扑出。他从侧面排水沟绕行,全程未惊动任何生灵。
走出仓库时,夕阳已压至树梢。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将登记册夹在腋下,缓步返回。
办公室灯亮着。管事坐在桌前翻看报表,听见敲门声抬头:“拿回来了?”
冯林将册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拿回来了。”
管事翻开检查,一页页翻过,眉头越皱越紧——并非因错漏,而是太过顺利。他本以为冯林至少会迟到,或带伤而归,那样便可名正言顺罚他扫一个月厕所。可如今,人站得笔直,衣衫整洁,脸上甚至不见多少汗迹。
“就这么……回来了?”他问。
“嗯。”
“没遇到狗?”
“绕过去了。”
“塌方呢?昨天那边又沉了一块。”
“走的另一边。”
管事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可冯林只是站着,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清明,既无闪躲,也无解释。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强压住心头那股说不清的不适,挥挥手:“行了,出去吧。”
冯林转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
门关上后,管事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滑入喉咙,正欲放下杯子,手却猛地一抖。
茶水泼洒而出,正落在刚收回的登记册上。
他慌忙擦拭,可纸页已浸湿,字迹开始晕染。越擦越糊,最终整页化作一团墨黑。
“见鬼!”他低声咒骂,将杯子重重蹾在桌上。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风掠过,吹得百叶窗哗啦作响。他抬头望去,忽然发现自己墙上的钟表停了——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正是他查看怀表的那一刻。
他也无从知晓,原本今日该有的“上司夸奖”,也因这份湿透的报表,变成了当面训斥。
而此刻,冯林已穿过院子,回到生活区。他站在水龙头前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凉意渗入皮肤。他抬头望天,最后一缕阳光正从楼顶滑落。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幸运罗盘”,看了一眼。卡片边缘已开始泛白,指针转动迟缓——一日时限将近,即将消失。
他随手将其塞进墙缝,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廊里几个孩子正在打闹,见他进来,其中一个停下脚步:“冯哥,管事刚才叫你干嘛?”
“跑腿。”他说。
“让你去东区了吧?听说那边狗都疯了。”
“嗯。”
“那你没事吧?”
冯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运气好。”
说完,继续前行。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运气。
是他亲手从别人命里剪下来的一段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墙边静立片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旧台灯。他从内衬暗袋取出两张卡:“脚滑卡”依旧冰冷刺手;“欢笑卡”则微微发烫,仿佛贴身藏了许久。
他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别人的倒霉,一边是别人的快乐。
而他,现在可以自己选择。
他抬起手,拇指再次轻蹭胸前的位置。动作极轻,像在确认某本书是否还在原处。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映照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有个小孩追球时不慎绊倒,扑通坐地。旁人哄笑,他也跟着笑了,爬起来继续跑。
冯林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推一下就会撞墙的人。
他是能改写他人运道的人。
昏黄的台灯光洒在桌面,两张卡静静躺着。其中“欢笑卡”的边缘,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恍如错觉。
冯林收回目光,拉开床底抽屉,将卡片收了进去。
然后躺上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明天仍将是平常的一天。
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截一段好运,或送出一段厄运。
而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手指最后一次抚过胸前,动作缓慢,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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