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浮华飞升录 > 第四章 次日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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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还未亮,一缕青白光缓缓挤过木窗的缝隙,斜斜地打在床沿边上,将空气的中的微尘照的像浮游的银屑。

    根生眼皮微颤,黑白分明眼眼珠在眼睑下缓缓转动,他半眯着眼,过了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

    一根粗黑的房梁横在屋顶中央,柱身布满着深浅不一的裂痕,茅草披在柱子左右。风从那些缝隙钻了进来,凉飕飕的。

    根生右手微微卷缩着,试着向床边探去,随即一阵酥麻感袭来,仿佛就是电击中了一般,缓过来后。指尖摸了摸,冰凉冰凉的。他手指没有停,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有一种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向前探去,直到触碰到床头上那叠整齐的衣服。

    他收回了手,靠在他旁边清儿翻了个身,清儿的整个脸是埋在枕头中间,嘴角还沾着口水,含糊糊的叫了一声“娘”,像没睡醒似的,头一沉,便没了动静。

    根生屏住了呼吸,将身子一点点挪向床沿,随后,他站起身子,目光向门边望去。

    根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砖上,闪出了屋子。娘的屋子就在隔壁,进入屋子,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鼻而来。

    根生蹑手蹑脚走近了床头边,一个黑色的粗瓷碗在桌角放着,碗里面还有半碗未喝完的药,碗沿是一圈暗褐色痕迹,像是刚凝固的血,一圈一圈。

    他指尖有些发颤,最终是握住了碗壁,冰冷的。

    屋子内是死寂,而外面,“咚——”的一声,沉闷而滞涩,木头彷佛从中间裂开了,停了很久,便又响起,节奏是断断续续的。

    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一般。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搁着一把满是伤痕的铁锤,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影子。那影子动作缓慢,他手里握着把黑色带有竖纹的斧子,看准了木头中间,便用力劈去,随后又停了。他拄着斧柄,胸膛又规律的起伏着,喘息片刻,抬眼看向了根生,此时的根生也停了动作,正静静看着他。

    父亲哑着嗓子:“醒了?”

    根生没有应声,只将手里药碗一倾,褐色的药汁泼在墙根,迅速渗进了泥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父亲盯着那块湿土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药,以后不用煎了。”

    根生捏着瓷白空碗手指微微收紧,看着那瓷白空碗,那刺目的白,在他眼中彷佛化作一把雪亮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肉。

    他盯着那张拉满弓的脊背,许久不曾说话。

    许久,屋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清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娘呢?”

    院子里是一片死寂,有的是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响。

    此时父亲再一次举起那把黑色的斧子,对着木头狠狠劈下,“咔”的一声脆响,木头裂成了两半。他头也没抬,低声说:“娘出远门了。”

    清儿愣愣地站在了原地,手里紧握那块花色的石头,:“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又劈了一斧,木屑飞溅:“也许几天,也许很久”

    清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墙根蹲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块被药汁浸湿地泥土,彷佛那里藏着娘亲留下的脚印。

    早饭时,根生只喝半碗粥。粥很稀,晃动着碗能看到里面的影子。父亲坐在对面,父亲只端几碗水喝了几口,便又放下,喉结滚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旁边清儿扯了扯根生的衣角。

    根生放下碗,起身。“我去镇上。”

    父亲看了许久,盯着碗里的水纹,半晌才说:“去吧。”

    根生摸了摸清儿的头,声音放软了些:“晚上便会回来”。

    清儿嘟囔应了一声:“嗯”,手指却再次紧紧的攥住那块花色石头。

    穿过连绵的群山,白石镇的全貌便豁然开朗。放眼望去,一片青灰色的石瓦连绵成海,在山谷间随着地势起伏,宛如凝固的波涛。而那一条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则如灰色的丝带,在鳞次栉比的房舍穿行,将这片素净的城镇串联起来。

    据说镇子是建在一座“露天矿坑”旁边,镇里的房子用的都是这种废弃的白石磊的,远远看去就是白花花的一片,因此而得名。

    有时候真的很令人奇怪,安静与喧嚣都发生在这条道上,这边和那边。

    “豆腐脑——新鲜,热乎的豆腐脑——”

    “新出笼的包子,三文钱一个勒!”

    根生一个人低着头走在这青石板路上,小贩们拖着长腔吆喝,行人哒哒的脚步、儿童的哭闹,他的内心就像是沉寂湖面一样,未曾激起波澜。

    突然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身侧挤过,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走路不长眼啊,小子!”货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骂完就走了。

    根生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站稳。他继续走着,彷佛是丢了魂,如同行尸走肉般,完全依靠本能走着,他想走出这片不属于他的喧嚣,走到那个能安慰他心灵的地方。

    根生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股咸湿带着鱼腥味的河风扑面而来,才让他微微抬起头,眼前就是镇子东边的码头了。

    镇子东边的码头摆放着一排黑漆漆的货船,在船上有十几个光着膀的汉子统一喊着口号,将一袋袋沉重的箱子从船上往下扛,再整齐堆放到岸边的仓库里,阳光下,古铜色脊背上闪着光。

    根生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廖管事正叉着腰,站在一艘货船上,指挥着卸货。他约莫40来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那双眼却是格外有神。他看见站在人群的根生,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向根生招了招手。

    根生走了过去,低声喊了句:“廖叔。”

    “今天又来找活干?”廖管事站在船板,上下打量了根生一番,“今天怎么看你神色不太好,家里出事了?”

    根生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廖管事看根生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七八分。也没有继续追问,重重叹了口气,走下船,拍了拍根生的肩膀。

    “行了,别傻站着。”,廖管事,指了指远处一堆码的整齐的麻袋,“看到没?那批是从南面运来的米,搬到三号仓库去。活儿轻省,也干净。干完了,来我这儿领钱。”

    “嗯。”根生闷闷的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生就朝那堆米袋走去。

    他知道,这是廖叔再照顾他。码头上最累的活就是卸矿石,搬运这些粮食算是难的“好差事”,其实根生也不知道为啥廖管事为啥对他颇有照顾,他有时候在想,是不是看他可怜,还是看他干活利索。

    他摇了摇头,继续抓紧一袋米往肩一扛,朝着那个仓库走去了。

    心里的痛似乎暂时被麻痹了。

    一趟,两趟,十趟……根生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他只知道,当他放下最后一袋米时,整个人都虚脱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靠着仓库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码头上的汉子们也都放慢了手脚,三三两两地聚到阴凉处歇息。

    “小子,过来!”廖管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根生抬起头,看见廖叔正坐在一捆缆绳上,朝他招手。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了过去。

    廖管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不由分说地塞进根生手里:“走,跟我去喝碗面汤,吃点东西。”

    “不,不了,廖叔……”根生连忙推辞,“我还不饿。”

    “不饿?”廖管事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根生的胳膊,那力道不容抗拒,“你当我是瞎子?从早上到现在,你就没歇过一口气。人是铁,饭是钢,你这么折腾,是想把小命丢在这儿吗?”

    见根生依旧无动于衷,只低着头,廖管事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走,算我请你的。”

    他也不等根生再反驳,半拉半拽地将他拖离了码头,拐进了旁边一条满是油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肆,几张油乎乎的木桌摆在门口,里面坐满了光着膀子、大声划拳的码头工人。

    廖管事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冲着灶台边忙活的胖老板喊道:“王掌柜,两碗牛肉面,切半斤熟肉,再来一角酒!”

    说完,他看向根生,将桌上的粗瓷碗筷用袖子擦了擦,推到他面前:“别跟我客气,这顿算我的。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

    根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廖叔这是在可怜他。

    很快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加一盘酱色油亮的熟肉就端了上来,廖管事给自己倒了一碗浑浊的米酒,又拿起酒壶,作势要给根生也倒上。

    “喝酒吗?”

    根生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我……我不会。”

    话音刚落,看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液,他心里却猛地开始酸楚起来。想起了喝着清水的佝偻背影,想起了褐色的半碗药。一时间,眼睛酸酸的,有许多说不出的苦闷徘徊在心头。

    鬼使神差地,他端起了碗,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根生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廖管事看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臭小子,不会喝还逞能!来,吃块肉压一压!”他夹起一大块肉放进根生碗里。

    根生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埋头大口吃起了面和肉,仿佛想用食物将那股辛辣和心里的酸楚一同压下去。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汉子的谈话声毫无顾忌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没?铁剑派在黑水山矿脉争夺中,可是栽了个大跟头!精英弟子折损了近一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话里的兴奋

    “可不是嘛!掌门都受了重伤。我三舅家的表侄子就在外门,说现在派里正到处招人,连门槛都放低了不少,准备招一大批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那有啥用,不就是去当牛做马的?”

    “你懂个屁!”先前那人啐了一口,“信上说了,这次不一样!只要身子骨还行,有点根骨,干活勤快,就有机会被外门管事看中,学上一招半式。要是真有上进心,资质又好,将来未必不能转成正式的外门弟子!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也能去试试?”

    “就你?还是算了吧……”

    后面的话,根生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万丈狂澜。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嘴里嚼着的牛肉,也瞬间失了味道。

    廖管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了?”

    根生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廖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廖管事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铁剑派招人的事?八九不离十吧。这帮江湖门派,打打杀杀,死人是常事,死得多了,自然就要招新人补上。”

    得到肯定的回答,根生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却再也没有半分食欲。手里那双冰冷的木筷,在这一刻,仿佛被他攥出了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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