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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妈”和“我回来了”,像两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沈念瑶猛地转过身,白色裙摆划出一个急促的弧度。她看向林韵,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王姨站在旁边,完全懵了,看看林韵煞白的脸,又看看门口那个背着旧书包、神情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女孩,手足无措。
玄关与客厅交接处的光影切割线,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屏障内是暖黄灯光、悠扬音乐残余的尾音、空气里漂浮的奶油甜香和香槟气泡的微醺。屏障外是初秋夜晚的凉意,和这个自称“回来了”的不速之客。
林韵的手开始发抖。那只骨瓷香槟杯在她指尖轻微地颤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她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她的目光像黏在了沈星辰脸上,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在看什么?在看十年前那个总爱黏着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女孩残存的影子?还是在看这十年岁月磋磨留下的、陌生而冷硬的棱角?
“韵韵,怎么了?是谁啊?”沈建国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被打断的不耐和一丝疑惑。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
沈星辰的视线越过依旧僵立的林韵和沈念瑶,看向从客厅明亮处走来的身影。
沈建国。
十年光阴给他添了些许白发,刻深了眉宇间的纹路,但那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愈发沉凝。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目光先落在失魂落魄的林韵身上,然后才转向门口。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星辰捕捉到了。她看着沈建国的目光从林韵移到她脸上,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陌生和被打扰的不悦,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记忆深处某根生锈的弦,那眼神里掺进了一点模糊的、不确定的惊疑。
“怎么回事?”沈建国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惯常的主宰者的威严,目光扫过王姨,“王姨,这位是?”
“先生,这、这位小姑娘她……”王姨语无伦次,求助般地看向沈念瑶,又看向林韵。
沈念瑶像是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某种难言的恐慌中回过了神。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嘴角已经重新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脆弱。她侧过身,面向沈建国,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措和委屈:“爸爸,这位姐姐……她突然闯进来,说我身上这条裙子是妈妈设计的,还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沈建国,眼圈似乎微微泛了红,“她还说……今天也是她生日。”
“生日?”沈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再次看向沈星辰,这次打量得更加仔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扫过她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肩膀,最后落回她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却没什么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直直地迎着他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
“这位……同学,”沈建国斟酌着用词,语气是客套而疏离的,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审视,“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今天是我女儿念瑶的生日,我们正在为她庆祝。如果你是念瑶的同学或者朋友,我们欢迎。但如果是其他事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了沈建国宽阔的肩膀,投向客厅深处。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偌大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白色长桌上铺着精致的蕾丝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塔和高脚杯。三层高的奶油蛋糕矗立在桌子中央,纯白的奶油上缀着粉色玫瑰裱花,最上面一层,用巧克力酱清晰地写着——“瑶瑶18岁快乐”。
蛋糕顶端插着几支尚未点燃的细长蜡烛,旁边散落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空气里除了甜腻的奶油香,还有香槟、香水、以及某种高级鲜花的混合气味。
长桌旁,或站或坐着几个人。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熨帖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放下手里的香槟杯,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审视着门口的动静。那是大哥沈知行,沈星辰从那些剪报的边角新闻照片上认出来过。
另一个穿着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时髦亚麻色的年轻男人,举着的手机摄像头还对着蛋糕方向,但脸已经转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诧和浓浓的好奇。那是二哥沈知意,社交媒体上的常客,顶流爱豆。
更远处的沙发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耳机的少年似乎刚刚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白皙、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门口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三哥沈知序,传说中的电竞大神,社恐晚期。
他们都在看她。目光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打量、疑惑,以及一丝被闯入者打扰的不快。
“瑶瑶,快过来,还没吹蜡烛呢!”粉色小礼裙的女孩——刚才弹钢琴的那位——从钢琴旁站起身,笑着朝沈念瑶招手,但眼神也好奇地瞟向门口。
沈念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客厅里走,下意识地想远离门口那个让她莫名心慌的女孩。
林韵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香槟杯纤细的杯脚,指节绷得发白。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沈星辰,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明显了些。
沈建国见沈星辰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客厅内的一切,那份被打扰的不悦更甚。他向前走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语气沉了下来:“同学,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沈星辰终于收回了投向客厅深处的目光。
她没有看沈建国,也没有看神情复杂的林韵,更没有看已经走到蛋糕旁、被粉色礼裙女孩挽住胳膊的沈念瑶。
她只是慢吞吞地,从那个旧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她那部屏幕有细微裂痕的黑色手机。手机很旧,款式落后,边缘的漆都磨掉了些许。
她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每一张或疑惑、或审视、或不耐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今天下雨了”这样平常的事实。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只剩下隐约背景音乐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农历八月十七,阳历九月二十八。”她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写着“瑶瑶18岁快乐”的奶油蛋糕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今天也是我生日。”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脸色骤变的沈建国。
“我十八岁的生日。”
死寂。
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能是弹琴的女孩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关掉了播放器。背景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客厅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沈知意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诧变成了彻底的愕然。沈知行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蹙起,审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沈知序再次抬起头,耳机滑落一边,露出一只耳朵,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除了漠然之外的东西——一丝极淡的疑惑。
粉色礼裙女孩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念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女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林韵手里的香槟杯终于发出了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咔哒”声,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松开了手。杯子没有掉,只是歪斜了一下,淡金色的酒液泼溅出来,在她墨绿色的旗袍前襟染开一小片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星辰。
沈建国的脸色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被冒犯的怒意、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被突然触及逆鳞的阴郁。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刀锋一样刮过沈星辰的脸,试图从这张过分年轻却异常平静的面孔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或精神不正常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周遭的灯火辉煌,也映不出他此刻翻腾的怒火。
“荒谬!”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挡住,投下的阴影笼罩住沈星辰。
“今天是我女儿沈念瑶的十八岁生日,是我们沈家的大日子。”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还是收了谁的钱来这里捣乱,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他的手指向门外,姿态强硬,不容置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王姨吓得往后缩了缩。沈念瑶眼圈更红了,泫然欲泣地看向沈建国,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孩。
粉色礼裙女孩和其他几位客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沈星辰站在沈建国投下的阴影里,背着她那个与周遭奢华格格不入的旧书包。灯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边。
她没有因为沈建国的怒火和驱赶而有丝毫退缩或慌乱。甚至,她的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愤怒、或茫然、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地,将一直背在肩上的旧书包拿了下来。
帆布书包有些分量,落在她手中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拉开书包的主拉链,伸手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那只手上,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哭诉哀求。
是三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她捏着那叠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沈建国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向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如纸、旗袍前襟还带着酒渍、正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望着她的女人。
然后,她将手中的纸,朝着沈建国的方向,递了过去。
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客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要找的女儿,十年前被拐走的沈星辰——”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蛋糕上那行“瑶瑶18岁快乐”的字样,最后落回沈建国骤然紧缩的瞳孔上。
“——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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