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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夫人心里悲痛极了。刘掌柜是从年轻时,就跟着她走南闯北的老伙计。
几十年来风里雨里,都是他陪着闯过来的。
于年老夫人而言,与其说刘掌柜是伙计,不如说是半个家人。
更是这浮沉商海里,少数几个能让她全然托付后背的臂膀。
此番举家南迁入京,她私下里还盘算过。待到了京城,诸事安顿下来,就不再让刘掌柜奔波了。
京城的铺面给他管一两间清闲的,就在年家宅子里给他留个敞亮院子,让他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也算全了这场主仆风雨同舟的情分。谁知……
强娃见老夫人如此,更是悲从中来,“刘掌柜死的时候,还说有负东家所托……”
他说这话时,气愤地看着年秀珠。
年秀珠则脸色讪讪,还想再呛两声,被她夫君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垂眸不言语了。
年老夫人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太冒进了。”
如果不是她兴起入京落户的念头,就不会兴师动众,大举南迁,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可定安那地儿,离云城太近了。
云城破,她慌了,害怕定安成为第二个被屠的城池。
年初九默默上前,弯腰拾起滚落脚边的佛珠。
定安啊!真的不能回去,那将是第二个云城。
尸山血海,满目苍夷。
祖母迁离定安的决定是对的,只是没料到顾家如此厚颜无耻,从而使得如今的局面进退两难。
同时,年初九清楚知道,这还不是年家要承受的唯一噩耗。
此次年家举族入京,为避人耳目,分散风险,是将数代积累的家底儿分作了海运、陆运数条线路,化整为零,分批运往京城。
陆路走“云龙走廊”的药材是一大宗,另有数支车队绕行其他商道,运送绸缎瓷器、家具、藏书、细软。
而真正压箱底的金银、古玩、地契副本以及最紧要的账册,则是由年老夫人最信任的几位子侄和掌柜,亲自押运,走了更稳妥的海路。
如此安排,已是费尽心机,就怕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满盘皆输。
年初九知晓走海路的船队也损失惨重,消息在几天后会陆续传回来。
年家是到了四面楚歌的时候了。
这日晚,年老夫人召集主支议事,没通知年秀珠。
倒不是外嫁女子不配参言,而是年老夫人深知女儿眼皮子浅,只重眼前利益,看不到长远之路。
且年秀珠说话行事都小家子气得很,徒惹人心烦。
几房人到齐,小辈们也都屏息静气,垂手围站在长辈们身后。
议事无外乎两件,一是赶紧传信给各商队立刻调头回定安;二是紧锣密鼓安排离京事宜。
这京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知晓年初九野心的几个哥儿,都齐齐把目光投到妹妹身上。
但年初九一动不动,显然想事情想入了迷。
直到年维庆一脸赧色打断年老夫人,“母亲,娇娇儿可能另有想法。”
年老夫人这才发现,小孙女一直在沉思。
“娇娇儿,”她以为孙女还在为那负心薄幸的顾江知伤神,不由得心头一软,“别怕,告诉祖母,你怎么想的?可是还念着那顾家小子?”
年初九知祖母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
又听祖母慈爱的声音劝慰,“祖母跟你说啊,你之所以觉得他千好万好,那是因为你从前见识得太少。他顾江知就占一个皮相好,还有啥啊?祖母敢跟你打包票,这天下之大,比那顾江知强上百倍的男子,大有人在!”
殷樱也正想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忙点头附和,“是啊,娇娇儿就是见的人少了。不说远的,我瞧着李家哲哥儿就不错。刚才那会子,他特意来寻我,说愿意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说,这事儿他已与他爹娘都商议了,家里是同意的。如今,单看娇娇儿点不点头。”
李哲,表字肃言,正是李家那一支的子弟,年老夫人入赘夫婿李春山的侄孙。
他读书上进,为人端方持重。在一众平辈子弟中,品貌才学皆属上乘。
最重要的是,他已年满二十一,不止尚未娶妻,连亲都没议过。
这不是正正好吗?
年老夫人听了眼睛一亮,“当真?那孩子,倒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除此之外,李哲是年家人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李家肯点这头,是雪中送炭,更有与年家绑紧的深意。
双赢的结局,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连几个哥儿也连连点头,“肃言比顾二狗那货强多了!”
年初九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唇角无奈地弯了弯,露出一抹笑意,“肃言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众人心里大大松了口气,都以为娇娇儿同意了。
谁知后头还有个转折呢,“可是祖母,肃言哥哥待我,向来如亲兄长一般爱护,我心底也一直将他当作嫡亲哥哥看待呀。这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这!殷樱抚额。
怎的忘了这茬?其实李哲想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女儿跟顾江知议亲之前,李家便有这个意思。
殷樱本来也是属意李哲做女婿的,毕竟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安哪。
可当初女儿就是这么问她的,“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此时,殷樱叹口气,无奈地看着女儿,“娇娇儿,眼下不是没有旁的法子么?莫说是那要命的盲配,纵使咱们现下正经去寻,这节骨眼上,又哪里去寻一个,比李家哲哥儿更妥当周全的亲事?不如先应下,把眼前难关过了可好?”
年初九固执地摇摇头,“那也不能害了肃言哥哥。”
前世跟随年家满怀希望入京的这一大群人里,除了年秀珠两口子擅钻营,把梁系那支摘出去。
其余旁支所有人,无论是姓年的、还是姓李的,全部被投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李家虽不至于杀头,最终却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无休无止的苦役,冻裂骨头缝的寒风……能熬过三年五载的,十不存一。
而李肃言就是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亲事若只是为了应付眼前难关,祸祸自己人,不如祸祸旁人。
心下有了决断。
年初九忽然起身,走到屋子正中,朝着一众亲人郑重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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