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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没有来。洋气坐在老槐树下,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太阳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慢慢变短,又慢慢拉长。巷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她并不着急。一万多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耐心。也许他只是有事,也许他只是累了,也许明天他就会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
第二天,他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清晨,沈念来了。
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很长,很瘦,有些模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洋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沈念终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着头,看着地上,不敢看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洋气奶奶,”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走了。”
洋气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飘过。叶子落在她腿上,又慢慢滑落,掉在地上。
沈念说:“三天前的晚上,他睡着觉,就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
洋气还是没有说话。
沈念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他以为会看到眼泪,会看到悲伤,会看到崩溃。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洋气奶奶,”他说,“您……您没事吧?”
洋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担忧,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洋气一个人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她一个人的身影。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地上的落叶。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跑过来,歪着头问她“你是谁”。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背着她,走过小镇的每条街。他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小鼓。
想起他成亲那天,穿着红衣裳,笑得像个孩子。他牵着小翠的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又酸又甜。
想起他抱着孩子来给她看,说“洋气,你看,我儿子”。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睡觉,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
想起他老了之后,每天都来陪她说话。他带着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有些事他记不清了,就问她,她就笑着说记得。
想起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夜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但她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洋气,你怎么老是一个人?”
“洋气,你高兴吗?”
“洋气,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她闭上眼睛。
等到了。
等到了。
可是等到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她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人间。
聚散离合,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她慢慢站起来。
一万多年来,她第一次站起来。
不是用前腿撑,是真的站起来。她站在那里,两条腿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座山。
她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
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她走到他家门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布,白花,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的颜色。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很安详。
她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瘦了一些,皱纹也淡了一些,像是睡着了,在做一场长长的梦。嘴角微微上扬,还留着他生前常有的那个弧度。
她想起他小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少年时背着她跑的样子,想起他成亲时害羞的样子,想起他老了之后絮絮叨叨的样子。
那些样子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像一幅幅画,像一场场梦。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把我当成她。”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下,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地上的落叶。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但她还会等。
因为下一个他,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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