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锦玉穿越医武谋三绝 > 第2章 夜谈解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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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抹微光,沈府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

    沈福来引着肖锦玉,走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名为“竹意轩”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门口果真种着几丛翠竹,夜风拂过,飒飒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肖公子,此处清静,少有打扰,你先在此安顿。”沈福来推开正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洁净,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有个简陋的书架,上面空荡荡的。角落里搁着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正温吞地燃着,驱散着屋内的潮寒之气。

    “有劳沈管家费心。”肖锦玉躬身道谢,姿态恭谨。他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份,能得这样一处独立小院暂住,已是沈福来格外关照了。

    “不必客气。”沈福来摆摆手,沉吟片刻,低声道,“公子且先梳洗歇息,稍后我会让人送些饭食来。另外……”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府内规矩多,老爷夫人不准带外人进府留宿,稍后我得禀告老爷,公子能不能暂住的有老爷决定,老爷可能会召见公子。老爷今日心绪不佳,公子……谨言慎行。”

    肖锦玉心中一凛,面上却未显露,只郑重道:“多谢管家提点,锦玉明白。”

    沈福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屋内只剩肖锦玉一人。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依旧冰凉的手指,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他未来命运的起点,或许还是牢笼。

    不多时,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仆妇送来热水、一套干净的细棉布衣物,以及一碗热粥、两碟清淡小菜。衣物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大小也勉强合身。粥是普通的白米粥,菜是腌萝卜和炒青菜,油水不多,但热腾腾的,对饥寒交迫了一整天的肖锦玉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慢慢吃完,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洗漱换衣后,他并未歇下,而是坐到桌前,就着摇曳的油灯光,开始梳理思绪,也等待着那场未知的召见。

    夜渐深,竹影在窗纸上晃动。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下克制的叩门声。

    “肖公子,老爷有请。”是沈福来的声音。

    肖锦玉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沈福来提着一盏素纱灯笼站在门外,昏黄的光晕照着他肃然的脸。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小径,穿过数重院落。相府占地颇广,夜色中只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偶有巡夜的家丁提灯走过,见到沈福来都恭敬行礼,目光却难免在肖锦玉这个陌生少年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好奇与打量。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便越发明晰,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像是浸透了这座府邸的砖瓦草木。肖锦玉默默记下这气味,心中对那位沈小姐的病情,又添了几分凝重猜测。

    最终,他们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停下。院门上悬着匾额,上书“松涛阁”三字,笔力遒劲。此处离正院有些距离,更为幽静,显然便是沈屹的书房所在。门口守着两名佩刀的护卫,眼神锐利。

    沈福来上前低声说了两句,护卫打量了肖锦玉一眼,侧身让开。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沈屹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萧索。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老爷,肖公子到了。”沈福来躬身道。

    “嗯,你先下去吧,门外候着。”沈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沈福来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沉默在昏黄的光线里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肖锦玉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急于开口。他在等,等这位丞相大人先打破沉默。

    良久,沈屹终于转过身来。

    肖锦玉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儒雅清癯,五官端正,年轻时必定是位美男子。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郁,眼下有着深深的青影,嘴唇紧抿,显得心事重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本应是睿智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交织着焦灼、疲惫、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

    沈屹也在打量肖锦玉。少年身姿清瘦,但站得笔直,低眉顺目却不显卑怯。面容干净,眉眼依稀能看出其父肖振华的影子,只是比记忆中那个腼腆的孩子多了几分沉静。身上穿的虽是沈府下人的旧衣,却浆洗得清爽。整体看来,不像个走投无路、愤世嫉俗的投河少年,倒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清寒自持。

    “你便是肖振华的儿子,肖锦玉?”沈屹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回相爷,正是草民。”肖锦玉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平稳。

    “福来说,你父亲……亡故了?”沈屹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肖锦玉也坐。

    肖锦玉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垂眸道:“是。家父两日前,因痨病去世。”

    “痨病……”沈屹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的飘远,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肖锦玉将家中情况如实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说到父亲停灵三日、无钱下葬时,声音终是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沈屹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直到肖锦玉说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世态炎凉,亲情淡薄,莫过于此。”他顿了顿,看向肖锦玉,“你今日……为何寻短见?”

    肖锦玉沉默片刻,低声道:“家父一生清白,锦玉无能,不能令其入土为安。身为人子,无颜苟活于世。”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锥心。沈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孝心可嘉,只是方式……太烈了些。

    “蝼蚁尚且贪生。”沈屹缓缓道,“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如此。”

    肖锦玉没有接话。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沈屹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沈屹停下了动作,抬眼看着肖锦玉,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肖锦玉,本相今日见你,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来了。肖锦玉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相爷请讲。”

    沈屹却未立刻说事,而是话锋一转:“你可知,本相有一女,名唤小果?”

    “略有耳闻。”肖锦玉谨慎答道。

    沈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略有耳闻……是啊,京城里的人,大约都‘略有耳闻’,丞相府的嫡长女,得了怪病,容貌尽毁,命不久矣。”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她今年才十六岁……原本,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他闭上眼,似在平复情绪,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沉的决绝:“太医署束手无策,民间名医请遍,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却……眼看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肖锦玉静静地听着,没有贸然插话。他能感受到这位父亲话语里那份深沉的无力与绝望。

    “前日,本相心中烦闷,去了城外飞云庵,想寻净修师太求个签,问问……问问小果的命数。”沈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与怒意,“师太说……或许可以试试嫁娶冲喜,或有一线转机。”

    他看向肖锦玉,目光复杂:“冲喜……呵,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寻个慰藉罢了。本相知道,这于你而言,并不公平。”

    肖锦玉的心慢慢沉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冲喜”二字从沈屹口中说出,感受还是截然不同。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在这世界的命运。

    “本相知你如今处境艰难。”沈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丞相的冷静与条理,“若你愿意……入我沈府,与小果定下名分,行冲喜之仪。本相可以替你料理令尊后事,风光下葬。此外,本相可为你延请名师,指导学业。待小果……待她身后,你若有意科举,本相亦会助你一臂之力。”

    他停顿一下,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当然,你若不愿,本相亦不会强求。今日救命收留之恩,算是还了你父亲当年对福来的一点情分。明日,你可自行离去,若确去处,也可暂住些时日。”

    条件开出来了。一场交易。用他肖锦玉的自由和名声(虽然此刻他已没什么名声可言),换取父亲的安葬、未来的前程,以及沈小果死后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的一点“名分”保障。

    公平吗?不公平。一个健康的人,去给一个濒死之人冲喜,成为赘婿,在这个时代,几乎是自绝于士林,自毁前程。

    可他有选择吗?这沈相爷也算仁善,还允他暂住,已算宽仁之人了!肖锦玉若明日自行离去?然后呢?继续抱着父亲的牌位,冻饿死在某个街头巷尾?或者,再去跳一次护城河?

    现代的灵魂让他冷静分析利弊。沈屹给出的条件,是目前绝境中能抓到的最实际的稻草。安葬父亲,是必须了结的原主执念。读书科举,是这个时代寒门子弟唯一的正途,有丞相暗中相助,哪怕只是“赘婿”身份,也比他孤身一人挣扎强上百倍。至于沈小果……他本就是医者,若能见到病人,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风险极大,前路渺茫,但……值得一搏。

    肖锦玉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沈屹,郑重地双膝跪地。

    “相爷大恩,锦玉无以为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能令家父入土为安,若能得相爷指点,博个前程,锦玉……愿为小姐冲喜。”

    他没有说“心甘情愿”,也没有慷慨激昂地表忠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交换的条件和自己的选择。这份坦荡,反而让沈屹高看了一眼。

    沈屹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半晌,他起身,走到肖锦玉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好孩子。”沈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温度,尽管那温度之下,依旧是深深的疲惫与歉疚,“委屈你了。此事……本相会尽快安排。令尊的后事,明日便让福来着手去办,定让他风光入土。”

    “谢相爷。”肖锦玉再次躬身。

    “还有一事……”沈屹松开手,回到书案后,眉头又深深锁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烦躁与为难,与他方才谈及女儿病情时的痛楚又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种被算计后的恼怒与憋屈。

    肖锦玉心中微动,知道这可能就是沈福来提醒的“老爷今日心绪不佳”的另一重原因。

    “相爷可是……另有烦忧?”肖锦玉试探着问。既然已达成同盟,适当表示关心,或许能获取更多信息。

    沈屹看了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或许是因为心中郁结太久,又或许是觉得肖锦玉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人”的少年还算沉稳可靠,竟真的吐露了几分:“今日在飞云庵,除了求签,还遇到一桩……麻烦事。”

    他将飞云庵中,净修师太借故离开,烛台倾倒,黑暗中被人纠缠,京兆尹刘从与其妻夏氏“恰好”闯入“撞见”,逼迫他纳夏氏侄女夏思思为妾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虽然省略了许多细节,但其中的憋闷与怒意,却清晰可感。

    “刘从此人,攀附贾相(贾德昭),一向与本相不睦。此次分明是设局构陷!”沈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可当时情势,众目睽睽,那夏氏言辞咄咄,若本相不允,他们便要闹将起来,说本相……轻薄良家女子!本相声誉受损事小,连累沈氏门楣,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重重叹息:“不得已,本相只能……暂时应下。可此事,如何向夫人(秦岚)开口?她若知晓,必生嫌隙。府中……怕是不得安宁。”

    肖锦玉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典型的官场倾轧与后宅算计的结合。刘从(或其背后的贾德昭)想通过塞一个妾室进沈府,一来监控沈屹动向,二来搅乱沈府后宅,三来或许还能借此拿捏沈屹的把柄。而沈屹,爱惜羽毛,投鼠忌器,明明知道是陷阱,却不得不暂时跳进去。

    如何破局?

    肖锦玉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拒绝已不可能,硬碰硬只会让沈屹更难堪。那么,只能将计就计,甚至……借力打力。

    他想起沈屹方才提到的“冲喜”。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相爷,”肖锦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然纳妾之事暂时推脱不得,或可……让其变成一件‘好事’,一件‘不得不为’的事。”

    沈屹目光一凝:“哦?此言何解?”

    “相爷方才说,净修师太曾言,嫁娶冲喜,或对小姐病情有益。”肖锦玉道,“冲喜之说,本就玄奥。民间亦常有‘大属相安宅’‘小属相冲克’等讲究。若相爷近日‘偶遇’一位道行高深、精通风水命理的大师,为府中测算,言道……府中近期阴气过盛,不利小姐病情,需纳一位特定属相(比如,属牛,大属相,有安宅镇煞之说)的女子为妾,以阴阳调和,或可助益冲喜之效……”

    他顿了顿,见沈屹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道:“此事,相爷不必亲自操持,只需在府中略微透露此意,或让‘大师’之言,‘恰巧’被夫人听闻。夫人为小姐病情忧心,又顾及府宅安宁,得知有此‘破解之法’,必会……主动为相爷张罗,寻觅属牛之女。届时,夏家若闻得风声,自会主动遣媒上门……”

    沈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肖锦玉:“你是说……让夫人以为,纳妾是为了小果的病情和家宅安宁,主动去办此事?而夏家,则会顺水推舟?”

    “正是。”肖锦玉点头,“如此一来,纳夏氏女,便不再是相爷被人胁迫的丑事,而是为了女儿病情、家宅兴旺而做的‘无奈’之举。夫人即便心中不悦,也怪不到相爷头上,反而会觉得相爷用心良苦。而夏家那边,目的达成,也不会再行逼迫,反而要承相爷(或者说夫人)一个‘接纳’之情。此为一举两得,化被动为主动。”

    书房内,灯火摇曳。沈屹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目光中有审视,有惊讶,更有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手看到妙招时的锐利。

    “肖锦玉,”他缓缓道,“你父亲只教了你读书,可没教你……这些吧?”

    肖锦玉心中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家父曾言,读圣贤书,亦需通晓世情。锦玉愚钝,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可以这般转圜。是否可行,还需相爷定夺。”

    沈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意味难明:“好一个‘通晓世情’。此事……本相知道了。你且先回竹意轩歇息吧。明日,福来会去料理你父亲的后事。冲喜的仪式……也会尽快筹备。”

    “是。锦玉告退。”肖锦玉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外,夜风更冷。沈福来提着灯笼,静静等候。

    “沈管家,”肖锦玉轻声道,“相爷似乎……心情好些了。”

    沈福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掩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肖公子,请。”

    两人踏着夜色,循原路返回。竹意轩的灯火,在沉沉的府邸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仿佛点燃了某种微弱的希望。

    而书房内,沈屹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玉佩,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幽深。

    “肖锦玉……或许,小果真的有一线生机,应在此子身上?”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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