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中南人民自治会 > 第二十三章 寒雾晨选,人心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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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零年一月三十日,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透,玄鸟商会的营地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喧闹,不是躁动,是一种沉下来的、慢慢聚拢的动静。水缸在响,扁担在吱呀,灶上的温水冒着淡淡的白气。军属妇女们早早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掖好衣襟,把老人的袖口扎紧,把自家那一份收拾妥当,便三三两两往中间的空场走。

    一月二十日下发的那份《玄鸟商会组织架构与职责分工表》,已经在各家各户手里传了整整十天。行政部挨家挨户念过,武装部在哨位上聊过,监管部在巡查时提过,财务部在记积分的间隙也解释过。没有人不明白,从今天起,玄鸟商会真正要立起一套自己的规矩——一套自己选、自己定、自己守、自己监督的规矩。

    空场中央,摆好了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选票。不是几张,不是十几张,是按照全体成员人数印出来的,一人一张,一张不少。

    选票上,不是寥寥几人,而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前前后后二三十个。规矩早在几天前就讲得明明白白:只要愿意站出来为大家做事,只要能说、能写、能讲理、能扛事,谁都可以报名成为候选人。不设门槛,不内定,不排挤,不压制。

    行政部的人坐在桌后,面色平静,手里拿着登记簿。监管部的周铁山站在桌旁,一身素衣,不说话,眼神却把整个场子都拢在里面。武装部的人分散在四周,不是站岗,不是威慑,只是维持秩序,让老人、妇女、孩子能安安稳稳站着、蹲着、坐着。

    天再亮一点,人来得差不多了。空场上没有划分等级,没有划分部门,没有划分职务。男人挨着女人,老人挨着青年,军属挨着劳工,背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拎着板凳的,抱着棉袄的,就那么自然地站成一片。没有人指挥,却自然而然地整齐。

    投票还没开始,人群里已经有了低低的说话声。不是美式演讲,不是举牌喊口号,不是煽动,不是许诺。就是熟人之间,碰一碰胳膊,凑一凑耳朵,轻声说几句心里话。这就是玄鸟商会的拉票——体面、克制、实在、走心。

    靠近左边的角落,两个一起在后勤部干过活的汉子,靠在一起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火是打火石蹭出来的,烟味很淡。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次选常委,不是选官,是选扛事的人。”

    另一个点点头,烟蒂在指尖轻轻转:“我明白。真要是选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咱们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是要你一定投我,我也不逼你。”第一个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觉得,后勤部这几个月,粮、菜、药、工具、被褥,哪一样不是我一点点盘出来的?我没贪过,没拿过,没短过谁的数。你看得见。”

    第二个汉子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我看得见。谁踏实,谁滑头,我们天天在一起干活,心里都有一杆秤。”

    “我就说这么一句。”汉子把烟摁在地上捻灭,“你投谁,我都尊重。但我做事,你认不认,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数。”

    没有再多话。一句话,一个点头,一份心照不宣。这就是他们的拉票。

    不远处,几个军属妇女聚在一起,怀里都抱着孩子,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候选人名单。名单上字不少,她们有的认得多,有的认得少,就凑在一起,一个一个念。

    “你看这个,是行政部的,平时咱们家属有什么事,找他,他从来没推过。”一个妇女指尖轻轻点着纸上的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上次我家小娃半夜发烧,就是他跑着去找的药,陪着到后半夜。”

    旁边另一个妇女点点头,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我记得。咱们这八十多口家属,谁不是拖家带口?真要是选个不管我们的,我们女人家,孩子老人,可怎么办?”

    “我不是拉你一定要投谁。”第一个妇女轻轻笑了笑,“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谁对我们好,谁真心把我们当一家人,我们就把票投给谁。就这么简单。”

    “我懂。”另一个妇女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我们女人,别的不会,就会记好。谁真心,谁假意,我们一眼能看出来。”

    她们没有大声宣扬,没有拉帮结派,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把平时的日子,拿出来轻轻说一说。这就是他们的拉票。

    再往中间一点,几个在武装部一起站过哨、一起守过农垦区的汉子,也在低声交谈。

    “这次选常委,防卫、巡逻、江面护航、码头守卫,都要有人扛。”一个声音沉稳,“不是会说就行,是要敢上、敢挡、敢护着老小。”

    “我知道。”旁边的人回答,“咱们天天在外面跑,危险不危险,我们最清楚。选对人,咱们安心;选不对,大家都不安。”

    “我不跟你说虚的。”说话的汉子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我只说一句:真到出事的时候,我不会把你们推在前面。”

    对方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我信你。”

    一句话,一个承诺,一份托付。这就是他们的拉票。

    整个空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细碎、温和、克制的交谈。没有喧哗,没有煽动,没有表演。大家都明白:票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选出来的人,是要跟自己一起过日子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人群里,有一个人格外扎眼。

    微胖,圆脸,一脸福相,怀里抱着个睡得安稳的孩子,衣角还沾着点捡破烂带回来的碎布、废纸。

    她是高玉凤,军人家属,候补委员,行政部内务后勤小主管。

    看着普通和气,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谁真、谁假、谁在忽悠,她心里门儿清。

    正式委员里,吴守义最是活络。他脑子转得快,会说话,会来事,也最想借着这次选举往上走。他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压低声音拉票。

    “各位老哥、各位嫂子,咱们要选能办事的!别光听名头,实惠最重要!我看这边提议分粮分地,你们觉得咋样?行的话,等会儿一起举手!”

    有人被说动,轻轻点头。

    吴守义又挤到高玉凤跟前,脸上堆着笑:

    “玉凤嫂子,你在家属里说话有分量,你带头表个态,大家都跟着你!等事成了,福利优先给你们家!”

    高玉凤抱着孩子,脸上依旧和气,声音不高不低:

    “守义啊,话是好听。可我得先看看,谁是真心带我们过日子,谁是拿我们当梯子。”

    吴守义一愣,随即又笑道:“嫂子放心,我肯定是为大家好!”

    “我知道。”高玉凤淡淡一笑,“我再想想。”

    她没有当场驳他面子,也没有当场应承。

    心里那杆算盘,早已经打得噼啪响。

    辰时一到,行政部负责人轻轻咳嗽一声,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句。

    “第一,今天选举商会委员,也就是八大常委。

    第二,一人一票,自愿填写,任何人不得强迫。

    第三,票一旦投入票箱,不得收回,不得更改,不得重投。”

    三句讲完,他抬手示意:“发票。”

    几个人从长桌后起身,捧着选票,一排排、一队队,挨个发。发到老人手里,发到青年手里,发到男人手里,发到女人手里。发到怀里抱着孩子的军属妇女手里。发到耳朵听不见、走路要扶的老人手里。

    票,一律平等。一律一样大,一样纸,一样字,一样重量。没有人多一张,没有人少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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