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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是在第七天傍晚熟透的。林逸蹲在桃树下,手里托着一颗足有拳头大的水蜜桃。果皮白里透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顶端一点嫣红,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水来。凑近了闻,甜香钻鼻,混着清晨露水的清冽,勾得人舌底生津。
这是灵泉浇灌出的第一茬桃。去年秋天移栽,今年初夏就挂果,这速度本就反常。更反常的是桃子的品相——村里老人都说,活了七八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桃,这么香的桃。
林逸摘了三个,小心地放进竹篮。一个给铁柱补身子,一个给陈阿婆尝鲜,剩下一个……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留给陈老。虽然那老头子总板着脸,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日头渐渐升高,林逸提着竹篮往村里走。黑子跟在脚边,金羽在头顶低空盘旋——自从那晚并肩作战后,这两只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把林逸护在中间。
路过铁柱家时,王大娘正端着药碗出来,一见林逸就笑了:“林逸来了?快进来,铁柱刚还念叨你呢。”
屋里,铁柱半靠在炕头,左腿被木板固定着,高高架在枕头上。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就是那副闲不住的性子让他浑身难受。
“林逸!”铁柱一见他就嚷嚷,“你快跟陈老说说,让我下地吧!再这么躺下去,我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林逸把竹篮放下,取出那颗最大的桃:“铁柱哥,先把桃吃了。陈老说了,你至少还得躺一个月。”
“一个月?!”铁柱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果园谁管?鱼塘谁看?后山……”
“后山我去看。”林逸打断他,把桃塞进他手里,“你先把腿养好,比什么都强。”
桃子入手沉甸甸的,甜香扑鼻。铁柱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抱怨了,张嘴就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一边吸溜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唔……这桃……真他娘的好吃……”
林逸笑了笑,又跟王大娘交代了几句换药的事,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铁柱的惊呼:“娘!这桃核!你来看!”
王大娘的声音:“咋了?”
“桃核是金色的!”
林逸脚步一顿。
金色的桃核?
他想起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苗,叶子上的金色脉络。难道这桃核……
没来得及细想,黑子突然对着果园方向狂吠起来。不是警告的低吼,是那种发现异常的急促吠叫。金羽也发出一串尖锐的啼鸣,振翅朝果园飞去。
出事了。
林逸拔腿就跑。
果园里一片狼藉。
十几棵桃树遭了殃,枝条被扯断,青涩的小果滚了一地。最惨的是中间那棵老桃树——树冠被整个扒开,熟透的桃子被摘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蹲在果园边缘的围墙上。
那是只猴子。
不是普通的猕猴,是只体型硕大的短尾猴。肩背的毛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脸是黑的,眼圈周围一圈白毛,像戴了副滑稽的眼镜。最显眼的是它的尾巴——很短,只有巴掌长,像截被砍断的绳子。
猴子怀里抱着三四个桃子,一边啃一边警惕地盯着林逸。它的吃相很怪,不是囫囵吞,而是把桃子掰开,只吃果肉最厚实的那部分,剩下的随手一扔。
“呜……”黑子龇着牙,压低前肢,做出扑击的姿势。
金羽在空中盘旋,铁爪张开,随时准备俯冲。
猴子却不怕。它甚至朝黑子做了个鬼脸,把啃了一半的桃核朝黑子扔过来。黑子敏捷地躲开,怒吼一声就要冲。
“等等。”林逸按住黑子。
他盯着那只猴子。很奇怪,从这猴子身上,他感觉不到恶意——只有一种顽童恶作剧般的狡黠。而且,猴子的眼睛很亮,不是野兽那种凶光,是一种……灵动的、近乎智慧的光。
“吱吱!”猴子朝林逸叫了两声,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做了个“要不要尝尝”的动作。
林逸哭笑不得。这是偷了东西还跟主人分享?
他慢慢往前走,猴子没跑,反而蹲在墙上歪头看他。距离拉近到三丈时,林逸看清了猴子的手——手指细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野生猴子那么脏污。而且,它怀里抱着的桃子,都是最大最熟的,青涩的一个没摘。
这猴子,挑食。
“桃子好吃吗?”林逸试探着问。
猴子一愣,显然没听懂人话。但它看出林逸没有攻击的意思,胆子大了些,从墙上跳下来,蹲在一棵桃树杈上,继续啃桃子。
黑子想冲上去,被林逸再次按住。
林逸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个桃子——那是准备给陈老的,也是最大最香的一个。他托在掌心,慢慢递向猴子。
猴子眼睛亮了。
它盯着那个桃子,又看看林逸,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从树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离林逸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伸长手臂去够桃子。
林逸没动,任由它拿走。
猴子捧着那个大桃子,嗅了嗅,脸上露出人性化的陶醉表情。它没有立刻吃,而是抱着桃子,朝林逸“吱吱”叫了两声,转身就跑。
“追!”林逸低喝。
黑子如离弦之箭冲出。金羽同时俯冲,封住猴子逃跑的上空。林逸紧随其后。
猴子很狡猾。它不走直线,在桃林里左拐右绕,利用树干和枝叶遮挡身形。但黑子的鼻子太灵,金羽的视力太好,无论它怎么躲,总能被牢牢锁定。
追出半里地,猴子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黑子想冲进去,被林逸叫住。
“等等。”林逸蹲下身,查看灌木丛边缘的痕迹。枝叶被拨开的痕迹很新,地上有浅浅的爪印,还有……几滴血迹。
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
猴子受伤了?
林逸拨开灌木,小心地钻进去。灌木丛后面是个隐蔽的山洞,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洞里黑黢黢的,一股混杂着果香和血腥的气味飘出来。
“吱……吱吱……”
洞里传来猴子虚弱的叫声。
林逸示意黑子和金羽守在洞口,自己弯腰钻进山洞。洞里很暗,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山洞不大,三四丈见方,靠墙铺着干草。那只短尾猴蜷在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桃子,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伤口周围肿得厉害,隐约有脓。
猴子看见林逸,警惕地往草堆里缩了缩,但没力气逃跑。它只是死死抱着桃子,眼睛里没了刚才的狡黠,只剩下痛苦和……哀求。
它在求他别抢桃子。
林逸心里一软。他慢慢靠近,蹲在猴子面前:“我不抢你的桃子。让我看看你的伤,行吗?”
猴子显然听不懂,但看林逸没有抢桃子的动作,警惕性稍稍降低。林逸伸手去碰它的腿,猴子龇牙发出威胁的声音,但没躲。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已经感染了。如果不处理,这条腿恐怕保不住。
林逸从怀里掏出陈老给的止血散——自从铁柱受伤后,他随身总带着些常用药。又撕下一截衣襟,用随身水囊里的水浸湿。
清理伤口时,猴子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没叫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爪子把干草都抓烂了。林逸动作很轻,很快把脓血清理干净,撒上止血散,用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猴子一直盯着他,眼神从警惕,到痛苦,到最后……有了一丝迷茫的信任。
包扎完,林逸又从水囊里倒出些水,送到猴子嘴边。猴子犹豫了一下,低头舔了舔,然后大口喝起来。
喝够了水,猴子缓过劲来。它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林逸,忽然把手里的桃子推过来。
“吱吱。”它叫了两声,指指桃子,又指指林逸。
“给我?”林逸问。
猴子点头。
林逸接过桃子。桃子已经被啃了一小半,但剩下的部分完好无损。他掰下一小块果肉放进嘴里——清甜,多汁,确实是他种出的桃子里最好的一颗。
猴子看他吃了,似乎很高兴,又“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蜷缩在草堆里,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它睡着了。在一个人和一个狗、一只雕的注视下,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林逸退出山洞。黑子和金羽守在洞口,见他出来,都凑过来。黑子用鼻子蹭他的手,金羽用脑袋顶他的肩膀。
“它受伤了。”林逸轻声说,“咱们明天再来看它。”
回果园的路上,林逸一直在想那只猴子。它的灵性,它的狡黠,它受伤后独自躲在山洞里的样子……还有,它为什么只偷最大最熟的桃子?
回到老宅时,陈老正坐在井台边抽烟。看见林逸空着手回来,老人抬了抬眼皮:“桃呢?”
“被猴子偷了。”林逸如实说。
“猴子?”陈老磕了磕烟袋锅,“什么样的猴子?”
“短尾猴,银灰毛,黑脸,白眼圈。大概这么大。”林逸比划了一下。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烟:“那是后山猴群的猴王。”
“猴王?”
“嗯。那猴群有二十来只,平时只在后山深处活动,很少下山。”陈老说,“那猴王我见过几次,机灵得很,会设陷阱抓兔子,还会用石头砸坚果。”
“可它受伤了。”林逸把山洞里的事说了一遍。
陈老听完,又抽了几口烟,才开口:“后山最近不太平。野猪下山,猴王受伤……都是征兆。”
“什么征兆?”
“煞气扩散的征兆。”陈老站起身,望向后山方向,“阴秽之气会影响野兽,让它们暴躁,让它们受伤,也让它们……往阳气重的地方逃。”
林逸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那猴子是逃下来的?”
“可能。”陈老顿了顿,“也可能,它是被派下来的。”
“派?”
“猴群里有规矩。猴王受伤,无力统领猴群,就会被赶下台。”陈老说,“新猴王上位前,老猴王必须离开,否则会被围攻致死。”
林逸想起猴子眼睛里的痛苦和哀求。那不只是伤口的痛,是失去家园、失去族群的痛。
“你想收留它?”陈老忽然问。
林逸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它偷你的桃,你救它的命,它把最好的桃分给你。”陈老转身往屋里走,“这缘分,不浅。”
门关上了。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方向。天色渐暗,那七点红光又亮了起来。而在红光和果园之间,那片灌木丛后的山洞里,一只受伤的猴子正抱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在陌生的、充满人类气息的地方,沉沉入睡。
黑子蹭了蹭他的腿。
金羽落在他肩上。
林逸摸了摸黑子的头,又抚了抚金羽的羽毛。
“明天,”他说,“咱们带点吃的去看它。”
夜色彻底降临时,林逸忽然听见果园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吱吱声。不是一只猴子,是一群。声音由远及近,在果园边缘停住,然后又渐渐远去。
他披衣出门,借着月光,看见果园围墙上蹲着七八只猴子。它们没有摘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看着山洞的方向。
看了很久。
最后,一只体型稍小的猴子发出悲伤的长鸣,猴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林逸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那只短尾猴,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后山的煞气正在扩散,影响的不仅仅是野兽,还有整片山林,以及山林里所有的生灵。
包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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