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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澄心堂。晚风穿堂而过,卷起重重纱幔。
林川站在廊榭边缘,摩挲着朱红色的围栏,目光落在池塘里那几株摇曳的残荷上。
“范会长,这园子修得确实漂亮,可惜了。”
“大人何出此言?可惜什么?”范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白玉杯,眼神阴鸷。
林川笑了笑,没回答,心中却道:“可惜很快就会充公了!”
从进这范家大门开始,林川的眼睛就没闲着,作为大明按察副使,干的就是风宪查案的活儿,对这种豪宅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一圈看下来,林川至少看出了五处逾制。
在大明朝,商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一个种地的老农,老朱对规制的严苛,那是明文写进律法里的。
范骏这宅子占地之广、格局之奢、水景之盛,早已远超庶民规制。
偏偏范骏精明,楼堂都按着“三间五架”的明面规矩来,不碰一些死规矩。
可园子的规模、假山池沼的气派、某些廊柱的暗间暗架、斗拱、彩绘都隐隐越了底线。
寻常官员或许只当是富商阔气,看不出其中门道。
可林川是山东按察副使,职司风宪,专查违制、贪腐、奸猾之徒,一眼便能看穿。
首先,范宅正厅明三暗五,进深九架,这是最典型的商人瞒规制。
外面看是三间五架,符合庶民规制,内部却是暗五间,两根粗壮的柱子做了隐蔽处理,强行把三间隔成了五间。
更离谱的是厅堂进深,竟有九架,梁架用料粗大得惊人。
洪武律法白纸黑字:庶民正屋,不得过三间五架,不许暗间、隐架!
显然范府逾制了。
再瞧瞧这园子。
掖县作为莱州府府治所在,城内寸土寸金,这范府竟占了十几亩地,引活水入园,挖清池,垒假山。
洪武初年为了防止城市占地,严控私园引活水穿城。
可这范府,水声叮咚,活水清冽,明显是占了公家水道。
最作死的是那些太湖石和灵璧石,成组堆叠,洞壑宛转,这格局、这走势,隐隐透着一股子皇家园林的影子。
大明律法明文规定,庶民不得营造王侯宫殿之制!
这规模,已经近乎宫阙了。
还有那廊柱转角处,竟然用了斗拱,虽然款式简单,但那也是斗拱!
大明律规制:庶民房屋,一概不许用斗拱、重栱。
再往梁架深处看,隐约可见青绿色的彩绘花纹。
律法规定:庶民房屋不许彩画、藻井、金饰......
这些都是内行才懂的逾制。
这种事儿但凡发生在明朝中后期,如嘉靖万历年间,压根就没人管。
可这是在洪武年间,朱元璋重典治吏,对逾制一向严惩,富商被借逾制之名抄家的不在少数。
哪怕是藩王,吃饭的碗上纹路逾制,也要倒霉,甚至在建文年间被朱允炆借故削藩,捉拿入京。
以范骏一介商人身份,若无官府暗中庇护、默许纵容,分润利益,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在城内建这般堪比王侯、近乎皇宫格局的园林府邸。
不巧的是,他今天撞上的是林川。
既然是这范会长是知府钱孟文的人,自然要一起收拾的。
这几条逾制加在一起,虽不会直接被判死罪,但足够立案抄家,查封了这座豪宅!
所以林川说可惜了。
之所以没直接说出来,下令查封,是他还想钓一钓姓范的。
林川收回目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范会长,那批赈灾粮,究竟去哪儿了?”
范骏面不改色,淡淡道:“草民只是请大人赏景喝酒,至于赈灾粮,那是官府的事,草民一粒米也没见过。”
“好,好得很!”
林川直视范骏的眼睛,语气骤然变冷:“你开的一万两买路钱,确实不少,但本官这人胃口大,更想要那万石赈灾粮,范会长,替我给钱知府带个信,这出戏,演到这儿该收场了,咱们按察司的牢房虽然不如你这儿阔气,却是管够!”
说罢,林川再没看席间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舞姬一眼,大步流星走出澄心堂。
岳冲带着几个亲随守在院外,见林川出来,赶紧按刀跟上。
出门的时候,岳冲还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巍峨的大门,压低声音嘟囔:“大人,这老登家是真特么有钱啊,这得积攒几辈子?”
林川停下脚步,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爆栗,发出一声闷响:“有钱个屁!那是死人钱,你敢拿?拿了这钱,你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怕冤魂来掐你脖子。”
岳冲嘿嘿傻笑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走在寂静的长街上,秋风一吹,林川原本有些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大半。
范骏今晚这局,是拉拢,更是示威。
他在告诉自己:莱州的水很深,钱很多,背后的人更硬!
这恰恰给林川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点:赈灾粮的下落,这个姓范的,一定知道!
知府钱孟文,肯定在这个盘子里分了大头!
一万两千石粮食,上百万斤的东西,就算是变戏法也不可能变没了。
在莱州府库和掖县县仓都是空的情况下,姓范的又提出给一万两银子,却也不将赈灾粮归还府库就此作罢,唯一的可能就是,赈灾粮被倒卖了!
而范骏,就是钱孟文的超级洗钱机!
“上百万斤的粮食......”
林川边走边盘算:“这么多粮食入市,莱州府的粮价不可能没波动,除非……他们不是在莱州卖的!”
“岳冲!”
“在!”
林川从怀里掏出按察司副使的官印,递了过去,语速极快:“你持本官印信,立刻去调遣海右道巡检司的兵丁,不用回衙门报备,直接给老子突击检查莱州府境内的几大粮行,尤其是范骏名下的那几家商号!”
“记住,动作要快!要在他们收到消息转运之前,把库给我封了!”
在大明初年,官粮的规格极严,粮袋上有特定的编号,粮食里甚至有专门防伪的火漆烙印。
私卖官粮,死罪一条!
老朱杀起人来从不手软,只要查出一袋,范家和钱知府就完了!
“大人,万一他们反抗怎么办?”岳冲握紧印信。
林川冷哼一声:“反抗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是!”
岳冲领命,带着两名精骑翻身上马,直奔巡检司。
林川站在街头,回头望向高达巍峨的范家豪宅。
这种大宅子,确实让人眼热,说不羡慕是假的,但这玩意的边际效应递减得厉害。
林川当初在京师被廷杖后,住在岳父茹瑺府里养伤的日子,尚书府也是不小,花园假山,回廊曲折,也有美婢伺候。
刚开始林川也觉得新鲜,觉得富贵生活真香,可住了半年,也就那么回事。
欲望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
很多东西刚开始很想要,一旦拥有后,也就那样,都是一时新鲜劲罢了。
美女玩多了会厌倦,大餐吃多了会拉稀。
就算是当了皇帝,坐在龙椅上三五年,估计也得嗷嗷喊累。
说到底,大家都是这世上的过客。
但这万石赈灾粮,是掖县老百姓的命!
范骏想当过客可以,但不能带着几百条人命一起过。
“想要共同富贵?行啊,等本官把你那层皮剥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金子,还是烂肉!”
林川紧了紧腰带,防止内裤掉下,大步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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