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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燕王府内,正是一阵鸡飞狗跳。朱棣刚被马和等人从街上背回来,浑身上下全是污泥,头发打绺,衣裳贴身,味儿更是冲得很。
方才在街上演那一场疯戏,他是下了血本的。
扑泥坑,抢吃食,满街乱跑,别的不说,单说这一身泥水,就够人喝一壶。
朱棣原本想着,赶紧洗个澡,把这一身腌臜先冲下去,至少先把人样捡回来一半。
结果澡还没洗,外头就有下人急匆匆来报:
“殿下,北平布政使林川、北平都司谢贵,上门探病来了。”
朱棣一听,脸色当场就是一变。
那二人哪是什么探病,分明就是闻着味儿找上门来试探的。
谢贵那厮本就盯着王府,林川又是个心眼多得能拿去筛米的人,这两人一块上门,摆明了来者不善。
朱棣心里骂了一句,事到如今,戏已经唱到这一步了,不能停,也停不得。
街上那一遭都演完了,这会儿若露了馅,前头受的罪全白搭不说,后头更要出大事。
只能接着装,硬着头皮也得装。
朱棣立刻喝道:“快!扶我上床!裹上棉被,再搬个火炉过来!搁床边!”
一旁几个下人哪敢耽搁,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有人去扶他,有人去抱被子,有人去搬火炉。
没一会儿,床上就铺好了,厚棉被往朱棣身上一层层裹,裹得严严实实,跟包粽子似的。
再看床边,一个火炉也已经搬了过来,炭火烧得正旺,火苗都快从炉口扑出来。
大热天,棉被,火炉,这搭配,搁谁身上都不像治病,倒像是奔着把人蒸熟去的。
可没法子,装疯这门手艺,有时候就是这么没人性。
若只装个神神叨叨,别人未必信,可若能在四月(阳历五月下旬左右)热天里裹棉被、烤火炉、哆哆嗦嗦喊冷,那份不要命的劲儿,反倒更像真疯。
一切刚收拾妥当,林川和谢贵便被引了进来。
两人一进屋,扑面先是一股泥腥味,再是一股炭火热气。
屋子里本就闷,火炉一烧,更像蒸笼里又架了一层蒸笼。
再看朱棣,正裹着厚厚的棉被,浑身蜷缩着,围着火炉瑟瑟发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冻死我了……好冷啊……”
谢贵站在床前,先是一愣,随后眉头都舒展开几分。
这模样,这做派,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像装的。
林川站在一旁,面上不动,暗自腹诽:朱老四这演技,真是绝了,这大热天裹棉被、烤火炉,也不怕中暑,为了装疯,真是拼了。
就冲这份狠劲儿,不说别的,至少这戏瘾是真够大。
朱棣见二人来了,不敢有半点松懈,继续装得疯疯癫癫。
一会儿缩在被子里发抖,一会儿又忽然瞪大眼睛,冲着屋顶咧嘴笑。
笑完又开始哭。
哭了没两声,又开始胡言乱语。
“我是玉皇大帝……”
“快给我拿龙肉来……”
“你们这些凡人,不懂规矩……”
“朕要飞上天去……”
他说一阵,停一阵,眼神时散时凝,脸上神情也乱七八糟,反常举动接连不断。
谢贵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深信不疑,他悄悄转头,给林川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
差不多了。
能走了。
别在这儿耗着了。
万一这发疯的再扑上来咬一口,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林川却像没看见他眼色似的,非但没动,反倒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床上的朱棣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殿下,臣略懂一些医术,今日既然来了,便留在王府,为殿下诊治一番,或许能让殿下早日康复,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你还懂医术?谢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越发敬佩:林川这是准备打持久战,留在燕王府盯死朱棣,确认他是不是真疯!这般细腻、舍身忘我的态度,果然是能臣风范,刨根究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谢贵心里一边感叹,一边对林川又高看了几分。
可床上的朱棣,差点没当场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
住下来?
你还要给孤治病?
朱棣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日这一场演到这份上,只要把谢贵和林川糊弄过去,二人顶多站一会儿,问几句,也就走了。
谁知林川这厮根本不按常理来,竟直接要在王府住下。
朱棣心里一阵发慌,脑子都快被这一下打空了,可他偏偏还不能拒绝。
你若一个疯子,别人说要给你诊治,你突然清醒过来,一口回绝,那还装个屁?
没法子,只能继续疯。
朱棣缩在被子里,抖得更厉害了些,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
“冻死我了……”
“冷……”
“好冷……”
林川转头看向一旁的马和,语气平淡:“既然殿下应允,那就有劳马公公,给我安排一处住处,本藩准备在王府小住几日,亲自替殿下治病,务必让殿下早日痊愈。”
马和听得嘴角一抽,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位林大人,是真会给人上强度。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朱棣,显然是在等个暗示,只要自家王爷稍稍有个不许的意思,自己还能想法子周旋一二。
可朱棣窝在被里,除了抖就是抖,别的什么都给不了。
马和没法子,只能躬身领命:“遵令,奴婢这就去为大人安排住处。”
谢贵这时也起身了。
他不懂医术,更不愿在这又热又臭的屋子里多待,眼见林川要留,自己便顺水推舟,拱手道:
“林藩台,某是个粗人,对诊病之事一窍不通,便不留在这里碍事了,辛苦藩台费心。”
临行前,他又给林川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多加小心,有事及时传信。
林川微微点头。
谢贵这才转身快步离去,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都司衙门,给朝廷写密信,好把燕王发疯一事第一时间报上去。
谢贵一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屋中只剩两个人。
林川和朱棣。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林川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朱棣,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朱棣裹在棉被里,蜷缩在床角,假装很冷,浑身瑟瑟发抖,可实际上,他已经热得快冒烟了。
棉被厚厚压着,火炉就在床边烧着,屋子里门窗又关得不算敞,再加上他方才才从街上滚了一身泥回来,本就气血翻腾。
如今这么一裹一烤,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蒸笼,汗一层层往外冒,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可他不敢动,只能硬撑着,继续装疯。
因为林川还站在那儿看着。
这小子心眼多,眼睛也毒,自己但凡露出一点“热得受不了”的迹象,前头的戏就全白演了。
所以朱棣只能硬撑,继续装。
二人就这么干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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