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源畸世纪 >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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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根细针,扎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洛萳貝睁开眼时,天花板上的灯管已经调暗了,变成柔和的暖白色。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苏晴走后,她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现在几点了?

    她偏过头,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绿色的数字跳动:04:37。

    还是凌晨。

    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灰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发出微弱的嗡鸣,透明液体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她的血管。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骨子里的疼。

    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酸胀感,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拆开重组过,又被粗暴地缝了回去。

    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棉布下隐约透出药膏的气味——清凉的,带着薄荷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味道。

    洛萳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威说的话在脑海里一句一句浮上来:“源能者”“异源体”“源潭兽”“二十年前”……

    还有母亲恐惧着那句:“它们应该已经死光了才对……”

    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父母相遇的那场地震,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

    对,父亲呢?

    她突然想起父亲还在高速上。

    心跳漏了一拍。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再次跌回枕头里,这一动牵动了全身的肌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哦。”

    门从外面被开了。

    苏晴端着托盘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洛萳貝的脸色:“你醒了就好,正好该换药了。”

    “我父亲呢……”洛萳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们找到他了吗?”

    苏晴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拆绷带,动作很轻,但表情没变:“搜索队还在工作,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话听起来像敷衍,但是又只能当安慰的话听听了。

    洛萳貝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苏晴只是低着头,一层一层揭开绷带,露出下面的皮肤。

    左臂上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新生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嫩,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伤疤,而是某种类似血管分布的浅色痕迹,在手肘处汇聚,又沿着前臂蔓延到手腕。

    “这是……”洛萳貝愣住了。

    “源能基因重构的痕迹。”苏晴说,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抹,“你刚觉醒的时候,骨骼突破了皮肤,火焰从骨头上烧起来,那些都是源能的外显形态,现在你的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基因结构,皮肤会重新长好,但这些纹路会留下来,作为‘通道’——以后你的能力会从这些纹路里释放。”

    洛萳貝看着那些纹路,它们在手背上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有点像……火焰?

    “每个人的痕迹都可能不一样,也有些人没有。”苏晴说,“这是你源能的印记。”

    换好药,重新包扎,苏晴收拾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母亲在隔壁,她很早就已经醒了,如果你想见她的话,可以按呼叫铃,我会安排让人扶你过去。”

    门关上了。

    洛萳貝躺了几分钟,想了想,然后伸手按了铃。

    不一会,来的是个年轻护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把洛萳貝扶上轮椅,推着她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门,门上有编号,从001排到047,有几个门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或吃痛的呻吟声。

    “这里是医疗站的住院区。”那个护士小声说,“昨天送来了好多人,都是地震里受伤的。”

    “那都是普通人?”

    “嗯,有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护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是些觉醒失败的。”

    洛萳貝转过头看她。

    护士抿了抿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再开口。

    轮椅在023号门前停下。

    护士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比洛萳貝那间小一些,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一盏床头灯,母亲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妈?”

    洛萳貝从轮椅上站起来,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护士扶住她。母亲伸出双手,眼眶红了:“萳貝……你可算醒了……”

    她扑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妈,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骨折而已。”母亲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医生说过两个月就能拆石膏。你呢?你有没有受伤?那些怪物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的。”洛萳貝说,顿了一下,“妈,你……你见过那些东西的,对吗?二十年前。”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靠回床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亮着一线灰白。

    “是啊,我以为它们都死了。”母亲说,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它们从地底涌出来很多,杀了也吃了很多人,然后……然后突然就慢慢的消失了,政府说那是地震引发的生态异常,说那些东西只是地底深处被翻出来的远古生物,不会再来,我们当时都信了。”

    洛萳貝握住母亲的手。

    “那一年,我和你爸刚认识。”母亲继续说,“在避难所里。他比我大两岁,是个开货车的,老家在闽港那边的,地震那天他刚好在京都送货,被困在老城区里,我们挤在一个帐篷里,分同一瓶水,说同样的一句话——熬过去,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洛萳貝,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后来那些东西消失了,避难所解散,我们各自回家。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之后一个月后,他开着货车到我打工的超市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闽港的特产,说是……说是谢谢我那瓶水。”

    洛萳貝握紧了母亲的手。

    “再后来就有了你。”母亲笑了笑,笑得很浅,“萳貝,你爸那个人啊,嘴笨,不会说话,就知道干活,但他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你,装着我,他开夜车,跑长途,就为了多挣那几百块加班费,说存够了钱送你去学个手艺,将来不用像他那么辛苦。”

    洛萳貝低下头,颤抖着身体,一滴眼泪砸在床单上。

    “他会没事的。”母亲说,像在说服自己,“他开了二十多年车,什么路没跑过?什么天气没遇过?他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终于亮了。

    第三天,七十二小时后。

    洛萳貝没有离开医疗站,她在母亲病房旁边的空床上住下来,每天扶着母亲上厕所、吃饭、换药。

    护士们进进出出,给她量体温、测血压、抽血化验,苏晴每天来两次,检查她手臂上的纹路,记录数据,问她有没有头晕、恶心、视力模糊。

    “基因重构的副作用因人而异。”苏晴说,“你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稍稍观察。”

    第三天下午,威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制服,胸前的黎明徽章擦得很亮。脸上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边缘微微泛白——是很老的伤了。

    “考虑得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洛萳貝靠在床头,没说话。

    这三天她想了很久。

    想着母亲肿胀的脚踝,想着巷子里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眼睛,想着那只犬形异源体扑过来时的腥风,想着从自己手臂里长出来的骨头和火焰,想着父亲——父亲还在高速上,电话打不通,搜索队说“有消息会通知”。

    心里想着母亲说的那句话老话:“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她现在才知道,这句话不是比喻。

    奶奶那个年代,是真的靠一口灶火养活了一家子人,一旦灶火灭了,这个家就散了,而现在,灶火还在,家还在——只要她们还能回去,只要父亲还能回来。

    但那些东西,那些从地底涌出来的怪物,它们会让这一家人回去吗?

    “你肯定见过那些东西。”洛萳貝开口,声音很平,“二十年前你就见过,对吗?”

    威点了点头。

    “那,你杀了多少?”

    “数不清。”

    “那你……”洛萳貝看着他,“你也恨它们吗?”

    威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腹划过脸上的疤痕:“先说说这道疤,是当初一只源潭兽留下的,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刚退伍没多久,送老婆和女儿回娘家。飞机起飞后我在机场外面抽烟,然后……”

    他停住了。

    洛萳貝只是看着威,并没催。

    “……然后我看见那架飞机在半空中炸开。”威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后来我一点点查到,是一个叫Beautiful Angel的组织的人干的。他们想劫持那架飞机,把一飞机的人带去他们所谓的‘天使国度’,结果失控了。”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空,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间,看见了另一个场景。

    “我老婆,我女儿,还有两百多个无辜普通人,就那么没了。”他说,“从那以后,我恨的不仅仅是那些怪物——怪物会杀人吃人是因为本能,它们没有选择。我更恨的是那些选择了变成怪物的人,那些跪在怪物面前、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畜生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洛萳貝:“你问我恨不恨它们?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恨,但恨救不了人,也救不了我自己,能救人的只有实力,能让我老婆女儿死得有意义有其所的,只有多杀几个那些畜生。”

    洛萳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浅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血管,又像是某种烙印。

    “如果你选择留下,”威站起来,“你会接受训练,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然后加入作战小队,执行任务,任务内容很多包括清理异源体、搜索幸存者、保护避难所、剿灭Beautiful Angel的据点,你会看见很多血,很多死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也可能……在极端情况下选择泯灭基因,用命换一次爆发。”

    他顿了顿:“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会给你和你母亲安排新的身份和住处,尽可能的保证你们的安全,但你不能再接触任何关于源能者的信息,也不能再使用能力——我们会有手段抑制未稳定的源能基因。”

    洛萳貝抬起头:“如果我以后又遇到那些东西呢?”

    威看着她:“那,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护士轻声说话的声音,窗外有鸟叫——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洛萳貝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话:“等爸这趟跑完,月底发工资,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想起母亲削土豆时连成长条的皮,想起奶奶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就怕以后没人做饭给你吃了。”

    想起巷子里,那个小男孩抱着破兔子玩偶,哭着说妈妈不见了。

    想起那只犬形异源体扑过来时,那一瞬间烧穿灵魂的灼热。

    “我可以留下。”她认真的说着。

    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好。”他说,“那明天开始训练。”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父亲那边……”他说,“搜索队今天下午会有新消息,到时候我会让柳真来找你。”

    门关上了。

    洛萳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几只麻雀。它们还在窗台上,其中一只啄着另一只的羽毛,叽叽喳喳,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直到下午四点十七分,柳真来了。

    她还是那天那个样子,短发,眼神很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病房时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洛萳貝。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

    “人找到了?”她问。

    “嗯,找到了。”柳真点了点头。

    “那他还活着吗?”

    柳真没回答。

    洛萳貝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那能不能带我去。”

    柳真带着她穿过走廊,下楼,穿过一扇铁门,走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门上贴着“冷藏室”“停尸房”的标签。

    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最后一扇门前,柳真停下脚步。

    “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说。

    洛萳貝一顿,没说话,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有像人的轮廓。

    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烧得变形的驾驶证,塑料封皮熔化了,和里面的卡片粘在一起,但还能隐约看见上面的照片——那是父亲三年前换证时拍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有点憨。

    一只烧焦的手机,屏幕碎了,边缘熔化成一团黑色塑料。

    还有半袋东西,用透明的证物袋装着。

    洛萳貝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袋闽港特产——鱿鱼丝,包装袋上的字还勉强能认出来,但袋子已经破了,里面的鱿鱼丝和某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腐烂的海鲜还是别的什么,袋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她的胃突然猛地抽搐起来。

    “是在隧道里找到的。”柳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但带着一丝克制,“地震引发山体滑坡,隧道塌方,十三辆车被埋,你父亲的车在中间,被一块巨石砸中车顶,整个驾驶室被压扁了。”

    洛萳貝没说话,盯着那半袋鱿鱼丝。

    父亲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路边的水果,有时是服务区的特产,有时只是一瓶没见过的饮料,这次他说去闽港,闽港的海鲜最有名,他说要给她们带点回来。

    “那尸体……”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柳真沉默了几秒:“被压得太碎了,而且……在废墟里埋了两天。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有东西啃食过了。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

    她顿了顿:“为了防疫,就地火化了。这里面是一些遗物,你……可以先留着。”

    洛萳貝的手按在桌上,握拳的指节发白。

    她想起最后一次通话,父亲说“我这边进隧道了”,想起母亲说“他一定会没事的”,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点起,给爸熬个粥。

    她没熬成。

    父亲也没回来。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

    柳真摇了摇头:“已经……不能看了。”

    洛萳貝闭上眼睛。

    闭上眼的黑暗中,她仿佛看见父亲最后的样子——被变形的车顶压扁的身体,和座椅粘在一起的腐肉,发臭生蛆的伤口,还有窗外那半袋给她们带回来的海鲜,也跟着一起烂了。

    灶火是还烧着。

    但守灶火的人,永远的少了一个。

    她睁开眼,看着那半袋鱿鱼丝,看着那个变形的驾驶证,看着那只烧焦的手机,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证物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袋子很凉,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些东西的冰冷。

    “我要杀了它们。”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真看着她。

    洛萳貝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些东西,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它们的出现害死了我爸,我要把它们全杀了。”

    柳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变强。”最后她说,“强到能杀光它们。”

    洛萳貝攥紧了手里的证物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柳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冰冷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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