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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站在雪里,看着陆执。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十八年前。同一个晚上。同一个院子。父母双亡。
杀他们的人,到现在还活着。
“那个人,”沈昭宁开口,“是谁?”
陆执看着她,没答。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你刚才问我,”陆执说,“我娘死的时候我哭没哭。”
沈昭宁等着。
“我没哭,”陆执说,“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不出来。我看着我娘咽气,看着我爹倒在门口,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流到我脚边。我就站在那儿,站了一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来收尸,把我从那个院子里抱出去。抱我的人说,这孩子吓傻了,连哭都不会。”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我没傻,”陆执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人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我想了十八年。从六岁想到二十四岁。我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杀我爹娘。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晚上睡不睡得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知道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是谁?”
陆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只是一弯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你刚才问我,那个人跟我爹有什么仇,”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没有仇。”
沈昭宁愣了一下。
“没有仇?”
“没有,”陆执说,“我爹当年是户部的一个小官,管着库房的账。那个人想进库房拿一样东西,我爹挡了他的道。他就把我爹杀了。我娘正好撞见,一起杀了。”
他顿了顿。
“就这么简单。”
沈昭宁听着,半晌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个人拿走了什么?”沈昭宁问。
陆执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你想知道?”
“想。”
陆执没答,转身往马车走。
“上车。”
沈昭宁跟着他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动起来。谢昀在外头赶车,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咯吱咯吱响。
车里,陆执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马车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说:“一本账。”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什么账?”
“户部的账,”陆执睁开眼,看着她,“十八年前,户部有一本暗账,记着这些年往北戎送的东西。银子,丝绸,茶叶,铁器。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人。”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人?”
“北戎那边缺人,”陆执说,“特别是识字的,会算账的,能帮着管事的。户部每年往那边送一批人,明面上是商队,暗地里是买卖。那些人去了就回不来,死在那儿,或者被卖给北戎的贵族当奴才。”
他看着沈昭宁。
“你爹当年查的,就是这件事。”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爹……”
“你爹十八年前就在户部,”陆执说,“那时候他是户部员外郎,管着库房的账。那本暗账,他也见过。”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爹见过那本账,”她说,“所以他后来一直在查户部——他不是在查贪腐,是在查这个?”
陆执点了点头。
“那本账后来去哪儿了?”
“被我爹藏起来了,”陆执说,“他临死之前,把那本账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我爹?”
陆执点了点头。
“你爹把那本账交给了我爹,”沈昭宁说,“然后那个人为了拿回那本账,杀了你爹娘。但是他没找到账本,因为账本在我爹手里。”
她顿了顿。
“后来我爹一直没出事,是因为那个人以为账本已经毁了?”
“是,”陆执说,“那本账在你爹手里藏了十八年,谁都不知道。直到去年——”
“去年怎么了?”
陆执看着她,眼神复杂。
“去年你爹开始查户部的账,”他说,“他查得很细,细到让有些人坐不住了。那些人以为他是冲着贪腐去的,其实他是冲着那本账去的。”
沈昭宁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把匕首——”
“嗯?”
“那把匕首,三年前有人来杀我,”沈昭宁说,“他们不是冲着我爹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想杀了我,然后从我身上搜出什么东西——那本账在我手里?”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的心跳得很快。
“我爹把那本账给了我?”
“我不知道,”陆执说,“但他要是给了,一定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
她十四岁那年。
她爹忽然让她搬出正院,一个人住到后院去。她嫡母骂了她爹好几天,说她爹偏心,把女儿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爹一句都没解释,只是摸着她的头说,往后好好待着,别出门。
后来她真的没出过门。
整整三年。
除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被人从后门骗出去,说是她爹找她。她去了,走到清水巷,被人拖进去。
那些人不是要杀她。
他们是在搜她。
沈昭宁忽然想起那晚的事——那几个人把她按在地上,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不是在糟蹋她,是在找东西。
没找到。
所以他们要杀她。
“那本账,”沈昭宁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爹没给我。”
陆执看着她。
“他要是给我了,那几个人早就搜出来了,”沈昭宁说,“他们把我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后来他们生气了,才——”
她没往下说。
陆执的眼神沉下来。
“后来怎么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陆执,你那天晚上到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陆执愣了一下。
“我问你,你走进巷子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看见那几个人压着你,手掐着你脖子。你衣裳被扯开了,脸上有血。他们——”
“他们没来得及做别的,”沈昭宁打断他,“你来得快。”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沈昭宁说,“你想问我那半盏茶里出了什么事。”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我告诉你,”沈昭宁说,“那半盏茶里,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搜我的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就开始打我,掐我脖子,问我东西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就继续打。”
她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
陆执听着,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几个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杀得太快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弯嘴角。
“陆执,”她说,“你别这样。你救了我,我记着呢。”
陆执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
“那本账不在我身上,”沈昭宁说,“也不在我爹身上。要是在我爹身上,他们早就搜出来了。”
“那在哪儿?”
沈昭宁想了想,忽然抬起头。
“在你身上。”
陆执愣了一下。
“什么?”
“三年前那晚,你抱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从你身上掉下来?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我——被我扯下来?”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
“我爹要是把账本给我,一定是以某种方式,”沈昭宁说,“他不会直接塞给我,那样太显眼。他会藏在什么东西里,让我带着,又不会被人发现。”
她看着陆执。
“那天晚上我身上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那个玉佩。”
陆执的眼神一紧。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你仔细看看。”
陆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青玉的,成色普通,雕工也糙。他从小看到大,看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上头的纹路。
但今天再看,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玉佩比记忆中厚了一点。
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力一掰。
玉佩开了。
里头是空的。
空心里头,塞着一卷极薄的纸,卷得紧紧的,塞满了整个空间。
陆执看着那卷纸,半天没动。
沈昭宁也看着那卷纸,半天没说话。
马车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你爹,”陆执开口,声音有点涩,“把那本账,藏在我玉佩里?”
“不是藏在你玉佩里,”沈昭宁说,“是藏在我身上。你那晚抱我的时候,它从我身上掉下来,被你捡起来,放回袖子里——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东西?”
陆执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沈昭宁说,“那天晚上你刚杀了四个人,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哪有心思管这些?”
陆执看着那卷纸,又看看她。
“这东西在我身上藏了三年?”
“在你身上藏了三年,”沈昭宁说,“也在你镇抚司衙门里藏了三年。那个人找了三年,找的就是它。他以为在我身上,在我爹身上,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做梦都想不到,它一直在你眼皮底下。”
陆执忽然笑了。
那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爹,”他说,“真是个狠人。”
沈昭宁没说话。
她把那卷纸从玉佩里拿出来,展开。
上头的字很小,密密麻麻,记着十八年来往北戎送的东西。银子,丝绸,茶叶,铁器。还有一批一批的人名,后头注着送去的时间,送去的地方,送去的用途。
最后几行,写着三个字。
沈昭宁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
陆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他的眼神猛地一紧。
“这是——”
外头忽然传来谢昀的声音:“大人,到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陆执。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有点晕。
陆执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那卷纸从她手里拿过来,卷好,塞回玉佩里,把玉佩合上,递给她。
“收好。”
沈昭宁接过玉佩,攥在手里。
“陆执,”她开口,“那三个字——”
“我知道。”
“他是——”
“我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执伸手,替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些。
“你刚才问我,那个人是谁,”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执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也只是猜,”他说,“那三个字,只是一个名字。名字后头还有没有别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背后还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我查了十八年,查到的东西,都在这三个字里。”
他顿了顿。
“但是有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沈昭宁等着。
陆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爹,不是被人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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