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长安剑客萧书生贰 > 第五十五章长安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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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秋的长安,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朔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巍峨的朱雀门,拂过斑驳的青砖墙,最终落在萧琰肩头。他立在城门之下,一身素色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铭旧剑,剑鞘木纹斑驳,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痕迹。离开长安三年,这片天下第一城的繁华依旧,朱楼画栋连绵十里,市井人声鼎沸,车马川流不息,可眼底的盛世光景,落在萧琰眼中,只剩满目疮痍的空洞。

    三年前,朝堂权斗倾覆,萧家蒙冤满门,父兄战死沙场,族人流放边陲,唯有他拼死突围,隐于江湖,苟全性命于乱世。世人皆以为,萧氏余孽早已消散于尘世间,再无翻身可能。唯有萧琰自己清楚,他蛰伏三载,日夜磨砺,只为一朝归京,查清当年冤案真相,为萧家上下百余亡魂讨一个公道。

    今日他孤身返长安,无随从相伴,无亲友接应,如同一片无根落叶,悄无声息地重回这座埋葬了他所有荣光与血泪的城池。

    城门守卫例行上前盘查,神色倨傲,目光扫过萧琰朴素的衣饰,带着几分惯有的轻蔑。“入城凭证。”

    萧琰抬手,递出一枚打磨光滑的木牌,纹理陈旧,是他早年未入仕时的市井信物,不足以彰显身份,却足以瞒过寻常守卫的核查。守卫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未曾多看他眼底深藏的沧桑与冷冽。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人声扑面而来,酒旗迎风招展,商贩吆喝不绝,锦衣公子携佳人漫步街头,权贵车马络绎不绝。长安的繁华从未落幕,只是早已不属于没落的萧家。萧琰缓步穿行在街巷之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剑柄,指尖微凉,心底更是一片寒凉。

    三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更迭人事全非,足以让昔日冤案尘封谷底,足以让曾经的忠良之名,沦为朝野间讳莫如深的禁忌。如今的长安,早已是奸佞当道、权宦把持朝政,当年构陷萧家的罪魁祸首,依旧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安稳立于庙堂之上。

    萧琰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起半点波澜。他深知,此番归来步步皆是险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长安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处处皆是眼线,一丝一毫的异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天色渐沉,夕阳西坠,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幕,将长安城的屋舍、街巷都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街巷行人渐少,唯有零星灯火次第亮起,错落点缀在沉沉暮色之中。

    萧琰没有前往任何旧宅故地,那些地方早已被官府查封,布满暗哨,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择了城南一处偏僻破败的旧巷,巷弄狭窄曲折,青砖路面凹凸不平,两侧屋舍低矮陈旧,多是无人居住的空宅,荒草丛生,人烟稀少,最是隐蔽稳妥。

    巷尾有一间废弃的茶寮,屋顶破损,四壁漏风,早已荒废多年,无人踏足。萧琰抬步走入,脚下枯叶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他抬眼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斑驳的土墙、破损的木窗、昏暗的角落,确认周遭暂无异常,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本打算在此暂且落脚,入夜之后再暗中探查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寻访旧时旧部,伺机而动。可就在他抬手拂去肩头尘叶,准备靠墙稍作歇息的刹那,一股极致阴冷的寒意,骤然笼罩周身。

    不是秋风的寒凉,而是浸透骨髓、带着死寂杀意的冰冷,如同置身寒冬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凝滞沉重。

    萧琰瞳孔骤然微缩,周身肌肉瞬间紧绷,常年浴血厮杀练就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没有丝毫迟疑,身形猛地侧身后撤,腰间长剑瞬时出鞘半寸,清冷剑光划破昏暗,带出一抹凛冽寒芒。

    几乎在他侧身的同时,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自头顶破败的梁木之上骤然坠下。

    那影子无声无息,不携半点风声,身形轻盈诡谲,完全融于暮色阴影之中,根本看不清面容身形,唯有一双淬满死寂的眼眸,在昏暗中亮起两点幽冷寒芒,如同蛰伏的毒蛇,锁定了唯一的猎物。

    是影子。

    萧琰心头一沉,瞬间辨出了来人的身份。

    影子是朝堂暗阁最顶尖的刺客,从不现身于白日,专司暗杀朝中异己、叛逆余党,行事诡秘莫测,出手狠辣决绝,从未有失手先例。世人传言,影子无形无相,藏于光影之间,杀人于无声无息,死后无痕无迹,是权贵手中最隐秘、最恐怖的夺命利刃。当年萧家案发后,所有出逃的萧氏族人,皆是被影子逐一追杀肃清,无一幸免。

    他本以为自己隐匿江湖三年,行踪隐秘,早已避开了暗阁的追查,却没想到,刚踏入长安一步,便被这夺命暗影盯上。

    没有半句寒暄,没有丝毫试探,影子落地的瞬间,漆黑利爪裹挟着破风之力,直扑萧琰咽喉。那并非寻常兵刃,而是缠绕着玄铁锁链的暗刃,通体漆黑,刃身淬满剧毒,在昏暗之中隐匿无形,速度快得极致,转瞬即至,封死了萧琰所有闪避退路。

    爪风凌厉刺骨,带着致命的杀机,近在咫尺。萧琰心神凝定,不慌不乱,脚下步法骤然变换,身形如清风流转,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手中长剑完全出鞘,雪亮剑光破空而出,直斩对方肩头,招式凌厉干脆,没有半分冗余。

    铮——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刺耳尖锐,震得周遭残叶簌簌坠落。

    黑影反应极快,身形骤然扭转,漆黑暗刃精准格挡,硬生生接住了萧琰的剑势。两股力道相撞,迸发细碎火星,转瞬又被沉沉暮色吞噬。萧琰只觉一股磅礴阴柔之力顺着剑身袭来,手腕微微发麻,手臂震颤不止,心头愈发凝重。

    这影子的功力,比三年前追杀族人的那些暗阁刺客,要高出数倍不止。显然,暗阁为了斩草除根,派出了最顶尖的死士。

    一击未中,黑影不进不退,身形骤然虚化,如同融入周遭阴影之中,瞬间失去了清晰轮廓,飘忽不定,让人无从锁定方位。茶寮之内光影斑驳,残破的窗棂漏进细碎暮色,地面、墙角、梁柱皆是阴影,这影子仿佛能借天地间一切暗影藏身,虚实难辨,诡异至极。

    萧琰双目微凝,不敢有半分松懈,持剑的手腕稳如磐石,眸光快速扫过周遭所有阴影角落。他深知,对付这般诡谲的刺客,最忌慌乱躁动,一旦心神失守,便会落入对方节奏,最终死无全尸。

    下一瞬,左侧墙角阴影骤然涌动,刺骨杀意再次袭来。三道漆黑寒芒无声破空,速度快如闪电,直指萧琰心口、小腹、咽喉三处要害,角度刁钻毒辣,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是淬毒透骨钉。

    萧琰脚步踏碎青砖,身形凌空跃起,足尖点过残破木桌,借力腾空翻转,堪堪避开三枚毒钉。毒钉深深钉入后方土墙之内,入木三分,钉尾泛着幽幽黑芒,墙皮触之瞬间发黑腐蚀,剧毒之烈,触目惊心。

    不等萧琰落地站稳,头顶风声再响。影子已然悄无声息掠至梁上,居高临下,暗刃裹挟着绝杀之势,劈斩而下,力道刚猛,势要将他当场劈杀。

    萧琰半空旋身,长剑横挡,剑光凛冽如水,稳稳接住这一记重击。沉重的力道轰然压下,他双腿微屈,足尖死死扣住青砖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瞬间裂开细密纹路,碎石碎屑飞溅四散。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萧琰气血翻涌,喉间微微泛起腥甜。他蛰伏三年,常年漂泊江湖,内伤未愈,体力远不及巅峰之时,而这影子自幼受训暗阁秘术,身法诡谲,力道阴狠,耐力绵长,缠斗下去,他必然落入下风。

    不能恋战。

    念头转瞬划过心底,萧琰眼底寒光骤盛,不再被动防守。他手腕骤然翻转,长剑旋出层层剑花,剑光错落,密不透风,硬生生逼退黑影攻势,随即借力后掠,身形如同惊鸿掠影,瞬间退出破败茶寮,落回巷中。

    巷中风色更沉,夜幕彻底降临,零星灯火愈发昏暗,长长的巷弄被两侧高墙遮蔽,大半区域皆笼罩在浓重阴影之中,恰好成了影子最擅长的战场。

    黑影紧随而出,身形贴在墙面之上,如同鬼魅壁虎,四肢舒展,借力飞速游走,完全贴合阴影,无声无息,速度快得惊人。它不急于强攻,始终悬在萧琰周身三丈之外,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他的气息,伺机寻找破绽,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萧琰心知,这是影子的惯用手段。从不正面强攻,擅长游走试探,消磨对手体力、扰乱对手心神,待对手力竭心乱之际,再出手绝杀,不留半分生机。

    他不敢停留,转身沿着狭长古巷飞速奔逃。脚下青砖微凉,晚风呼啸耳畔,巷弄曲折交错,纵横相连,皆是长安旧城的老旧巷道,错综复杂,极易迷路,也极易暗藏杀机。

    他熟悉长安的每一条街巷,年少时在京历练,走遍全城街巷,对这里的地形了然于心。此刻他凭借记忆,专挑狭窄幽深、岔路繁多的小巷穿梭,想要借助复杂地形,摆脱身后如影随形的追杀。

    可那影子的追踪之术,早已登峰造极。无论萧琰如何辗转腾挪、变换路线,始终无法甩开那道漆黑身影。它如同附骨之疽,隐于暗处,不疾不徐,始终保持恒定距离,杀意沉沉,从未消散。

    夜色渐深,长安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皇城巍峨,宫灯璀璨,流光映天,一派盛世安稳景象。可这繁华盛景,终究照不进幽深老旧的南城古巷,照不穿这沉沉暗影里的杀机与血腥。

    萧琰一路疾奔,气息渐渐急促。连日赶路的疲惫、旧伤的隐痛、接连缠斗的消耗,层层叠加,让他体力飞速流失。掌心紧握剑柄,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剑身黏着掌心,沉重无比。

    行至一处十字巷口,前方巷道直通闹市,人声隐约可闻,灯火通明。萧琰心念一动,倘若冲入闹市人群,人流繁杂,光影错乱,或许能彻底摆脱影子的追踪。

    可他脚步刚动,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警兆。

    不对,太静了。

    影子追猎从不会给猎物喘息逃亡的机会,方才一路缠斗,对方始终紧追不舍,此刻临近人流密集之地,反而骤然沉寂,不闻半分动静,太过反常。

    萧琰瞬间刹住身形,猛地驻足,周身戒备拉至极致。

    就在他驻足的刹那,两侧高墙的阴影之中,骤然涌出数道漆黑身影。清一色的玄色夜行衣,面覆黑巾,身形飘忽,气息阴冷,与最初追杀他的那道影子气息同源,皆是暗阁顶尖影卫。

    原来从来不是一人追杀。

    最初现身的影子,只是诱敌试探、拖延时间的诱饵,真正的杀局,早已在此处布下,就等他自投罗网。

    五道黑影分立巷口五方,封死了所有进退退路,将萧琰死死困在十字巷中央。他们周身气息冰冷死寂,不发一言,手中暗刃泛着幽幽毒光,眸光死死锁定萧琰,杀意凛冽,铺天盖地。

    夜色之下,五道暗影错落伫立,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无形之中形成合围绝杀之阵,气息交织,密不透风。

    萧琰缓缓吐出口中浊气,抬眸扫视四方,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孤身一人,身陷五名顶尖影卫合围,绝境之势,已然无可逆转。

    他心中清楚,暗阁从不做无用之功。此番动用五名顶级影卫跨界围杀,足见朝堂之上的那些人,对他的忌惮之深,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务必将他这唯一的萧家余孽,扼杀于归京之初,永绝后患。

    也好。

    萧琰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紧握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漂泊三载,隐忍苟活,本就是为了归来复仇,今日长安城下,狭路相逢,唯有死战,从无退缩之理。

    没有多余的对峙,五道黑影同时动了。

    身形飘忽如鬼魅,从五个不同方位同时突袭,招式狠辣决绝,招招致命。暗刃破空无声,毒芒闪烁,封锁了萧琰所有闪避、格挡、突围的路径,不给分毫喘息之机。

    萧琰沉喝一声,身形骤然腾空,长剑挽出漫天雪亮剑光,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护住周身要害。剑光凛冽凌厉,拆解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绝杀招式,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密集作响,响彻整条幽深古巷。

    一名影卫暗刃直刺他后心要害,力道刁钻,速度极快。萧琰不回头,手腕反手一拧,剑光精准格挡,顺势借力旋身,脚尖横扫,凌厉腿风直逼对方膝弯。那影卫身法极快,瞬间后撤闪避,身形一晃,便隐入墙角阴影,虚实难辨。

    另一道黑影趁机从低空突袭,暗刃贴地横扫,直取萧琰脚踝,招式阴毒刁钻。萧琰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凌空跃起,避开地面杀招,同时长剑俯冲而下,剑光笔直凌厉,直劈对方头颅。黑影仓促抬刃格挡,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将其硬生生震退数步。

    可其余三名影卫已然合围而上,攻势愈发迅猛凌厉。

    影卫的招式毫无花哨,尽数是暗阁绝杀秘术,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出手狠辣,进退诡谲,配合默契无间,攻防有序,显然是常年搭档狩猎的死士,早已练就浑然一体的合击之术。

    萧琰以一敌五,渐渐落入下风。

    他剑法精湛,年少习得萧家正统武学,历经沙场血战、江湖磨砺,攻防兼备,沉稳凌厉。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手皆是久经杀场、悍不畏死的顶尖刺客,且深谙合击之术,配合无间,步步紧逼。

    更致命的是,他旧伤反复,体力持续透支,气血不断损耗,招式渐渐不如起初凌厉迅捷,呼吸愈发急促紊乱。而五道黑影如同不知疲惫的傀儡,攻势连绵不绝,永无休止,死死缠着他,不断消磨他的体力与心神。

    寒刃数次擦着他的衣襟、肩头掠过,带起细碎血花,割裂层层青衫。皮肉之伤不算深重,却带着刺骨阴寒,毒性顺着伤口悄然蔓延,丝丝缕缕侵蚀经脉,让他四肢渐渐泛起麻木之感。

    萧琰心知不能再被动缠斗,必须速战速决,强行突围,否则毒素蔓延全身,体力彻底耗尽,今日必死于此巷中。

    他眸光骤然一凝,摒弃所有守势,剑势陡然剧变。原本沉稳规整的剑法,瞬间变得凌厉狂烈,锋芒毕露,招招搏命,不惜自身破绽,只求破局突围。

    剑光暴涨,划破沉沉夜色,凛冽剑气席卷四方,逼得周遭黑影微微后撤。萧琰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骤然提速,长剑笔直前刺,锁定正面最弱的一名影卫,势如破竹。

    那影卫没想到他会骤然搏命,仓促之间横刃格挡,却被萧琰倾尽全身力道的一剑,硬生生震得虎口开裂,暗刃脱手,身形踉跄后退。

    破绽已现!

    萧琰眸光锐利,趁势追击,剑随身走,凌厉剑光直逼对方咽喉。可就在此时,其余四道黑影已然飞速合围,两道暗刃一左一右,直取他两肋要害,一道毒钉破空突袭,直指他心口,最后一道黑影绕至他身后,暗刃悄然袭向他后心死穴。

    四面绝杀,避无可避。

    萧琰心头一凛,不慌不忙,骤然收剑回防,周身剑气骤然内敛,身形猛地下沉,贴地翻转,堪堪避开三面绝杀攻势,同时长剑横扫,逼退身后偷袭的黑影。可仓促之间,终究难以周全,一道暗刃还是狠狠划中他的左臂。

    嗤啦——

    利刃破肉之声清晰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青衫,触目惊心。刺骨的麻痹感顺着伤口瞬间蔓延整条左臂,手臂骤然酸软无力,握剑的力道陡然松动,长剑险些脱手坠落。

    剧毒已然侵入经脉。

    萧琰牙关紧咬,强忍剧痛与麻痹之感,硬生生将翻腾的气血压下,眼底锋芒未减,依旧死死盯着合围而来的五道黑影。剧痛钻心,毒素侵蚀身躯,可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不曾有半分退缩,周身凛然战意愈发浓烈。

    五道黑影见状,攻势愈发凶狠决绝,步步紧逼,绝杀之阵再度收紧,不给萧琰半点喘息疗伤的机会。漆黑刃影层层叠叠,笼罩周身,死亡阴影彻底将他包裹。

    萧琰呼吸愈发急促,视线微微泛起模糊,左臂已然彻底麻木,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凭借单手握剑,勉强格挡招架。伤口鲜血不断流淌,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砖之上,晕开点点暗红血痕,在寂静幽深的巷中,格外刺目。

    他从未想过,自己蛰伏三载、千里归京,未及查得半分冤案真相,未报家族血海深仇,便要葬身长安暗巷,死于无名影卫之手。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悔意。萧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死于权谋暗算,皆是宿命,唯独没有屈膝苟活、畏缩退避的道理。即便今日葬身于此,他也绝不能丢了萧家风骨。

    就在局势濒临绝境,生死一线之际,巷口外侧,骤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寻常的市井闲谈,由远及近。

    是夜归的寻常百姓,途经巷口。

    五道围攻的黑影动作骤然一顿,周身凛冽杀意瞬间收敛,飘忽身形瞬间后撤,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尽数隐入巷中最深、最浓的黑暗阴影里,瞬间隐匿无形,不见半点踪迹,连气息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暗阁影卫行事,素来隐秘至极,绝不允许在凡人面前暴露身形与招式,更不敢惊扰市井百姓,留下半分痕迹,这是他们恪守多年的铁律。

    转瞬之间,方才杀机漫天、凶险绝伦的巷中,骤然恢复死寂,仿佛方才的合围绝杀、惨烈缠斗,只是一场虚幻梦魇,从未发生。

    唯有青砖之上斑驳的血痕、萧琰身上破损染血的衣衫、周身未散的凛冽剑气,无声印证着方才的凶险绝境。

    萧琰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形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青砖墙面之上,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手低头,看向左臂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色暗沉,伤口周遭肌肤已然泛起诡异的青黑之色,剧毒正在飞速蔓延,侵蚀四肢百骸。麻木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腥甜,头脑愈发昏沉。

    巷口的行人谈笑着走过,脚步悠闲,未曾察觉身后幽深暗巷中,刚刚结束一场生死搏杀,未曾见过这盛世长安的阴暗角落,藏着何等残酷血腥的权谋杀戮。

    待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巷中重归寂静,那浓黑的阴影之中,再次缓缓泛起微弱的阴冷气息。

    那几道黑影并未彻底离去。

    他们只是暂时蛰伏隐匿,放弃了当众厮杀,却依旧守在周遭暗处,死死盯着他的动向,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只要他稍有虚弱破绽,只要周遭再无外人干扰,绝杀之势,便会即刻重启。

    萧琰心头了然,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抬手撕下衣襟布条,咬牙勒紧左臂伤口上方,阻断毒素蔓延路径,力道极狠,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形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发出半点痛哼。

    做完简单包扎,他抬眸扫视周遭沉沉暗影,眸光冷冽锐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字字铿锵:“暗阁走狗,躲躲藏藏,不敢见光,当真可笑。”

    黑暗之中,无人回应,唯有阴冷的风穿巷而过,卷动落叶,簌簌作响,寒意彻骨。

    萧琰心知此地已然彻底暴露,不宜久留。五道顶尖影卫死死围困暗处,持续缠斗下去,他重伤身衰,绝无胜算,唯有彻底脱离这片区域,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冰凉夜风,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与毒性,收剑归鞘,敛去周身所有气息,身形再次一动,不再选择复杂小巷,转而朝着灯火最盛、人流最密的长安正街飞速掠去。

    灯火璀璨的正街之上,车马往来,游人如织,光影交错繁杂,人流络绎不绝。这般喧闹之地,光影纷乱,气息驳杂,最能遮蔽自身踪迹,也最能牵制影卫的暗杀优势,让他们无法肆意出手,不敢贸然行凶。

    身后的阴影依旧牢牢跟随,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阴冷杀意,从未有半分消散。萧琰能清晰感知到,数道无形视线,始终死死锁定自己,跨越街巷,穿透人群,紧随不离。

    他穿行在繁华人群之中,身侧是笑语盈盈的游人、沿街叫卖的商贩、疾驰而过的车马,一派盛世祥和。可他周身寒意刺骨,步步皆踏在生死边缘。

    盛世长安,十里繁华,于世人而言,是安居乐业的人间盛景,于如今的萧琰而言,却是一座困锁自身、杀机四伏的巨大囚笼。

    他孤身一人,身负血海深仇,身陷绝境险境,身后是无尽追杀暗影,身前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权谋。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可他眼底依旧燃着不灭的锋芒与执念。

    夜风浩荡,吹起他染血的残破衣袍,猎猎作响。萧琰脚步未停,穿梭在璀璨灯火与喧嚣人海之间,背影孤绝挺拔,坚定无比。

    影子不散,追杀不止。

    可他归来,便不惧前路荆棘遍野,不惧暗影滔天。这场属于他与暗阁、与朝堂奸佞的生死博弈,这场洗刷萧家冤屈的复仇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长安乱影浮沉,乱世棋局对弈,他孤身入局,纵使身陷重围、步步喋血,亦要劈开沉沉黑暗,寻得一线清明,为萧家,为冤魂,为这晦暗朝堂,讨一个公道,定一场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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