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新火燎原 > 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八章 城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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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死鱼肚白。

    黄河的水汽混着深秋的寒意,凝在土墙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城墙上,五十四个人,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兵器偶尔磕碰的轻响。

    韩屿站在城门楼残存的土台上,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望向北方。石磊伏在他左侧墙垛后,百步弩的弩机抵着肩窝,眼睛一眨不眨。右侧,陈默脚下堆着六个用油布盖着的陶罐,还有十几支尾部绑着药筒的竹箭——“火箭”。

    苏晴在城墙下的临时医棚里,最后一次清点纱布、止血药粉和自制的酒精(用缴获的酒反复蒸馏提纯)。谢道韫带着几个妇女,将最后一批滚木(砍下的树干)和礌石搬到墙脚,又将烧开的金汁(粪水)用大陶瓮装着,架在墙头的小灶上保持微沸,恶臭弥漫。

    那汉人弓手,被反绑着手,堵着嘴,丢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瑟瑟发抖。他旁边,是昨晚那具被凌迟的党项兵残尸,用草席半盖着,依然触目惊心。

    “韩队,”石磊低声说,目光没离开河对岸,“来了。”

    晨雾边缘,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片潮水般涌动的阴影。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敲打着黄河两岸的冻土。

    野利部的骑兵,比预想的更多,也更快。

    晨光渐亮,看清了来敌。打头的是约百骑轻装弓骑,呈松散队形,沿着黄河东岸快速奔驰,显然是前哨和游骑。其后三百余步,是黑压压的主力——大约两百五十到三百骑,人马皆披挂着杂色皮甲,不少还缀着铁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光。队伍中簇拥着一面白色狼头大纛,旗下,一骑格外高大雄健,马上骑士戴着插有狼尾的头盔,手持一杆长柄骨朵,正是野利狐。

    更扎眼的是,主力两侧,还跟着百十号衣衫褴褛、徒步奔跑的汉人附庸兵,手持长枪、砍刀,乱哄哄如羊群。这就是那些投靠过去的“自己人”。

    总共,超过四百敌。其中三百多是有马的战兵。

    而新火镇城墙后,能战者,连同韩屿五人,加上柱子等训练了几日的青壮,满打满算,五十四人。还有二十多个老弱和十二个苦役俘虏。

    “点火。”韩屿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默立刻用火折子点燃了墙头预留的一小堆湿柴,浓烟笔直升起。这是给河对岸可能存在的野利部哨探看的信号,表示“城中有变,但抵抗微弱”。

    几乎在浓烟升起的同时,野利部的前哨百骑猛地加速,呼啸着冲过已经干涸大半的黄河旧河道,直扑新火镇西、南两侧!他们要完成合围,并试探虚实。

    “别动,放近。”韩屿按住身边一个紧张得想拉弓的青壮。

    百骑在距离城墙两百步外猛地划了个弧线,马上的党项弓骑兵熟练地张弓搭箭,一波稀疏的箭雨抛射上墙。

    “笃笃笃……”箭矢钉在夯土墙或木盾上,力道不强,意在骚扰和压制。

    “墙头人不多!看,箭都没怎么还!”一个眼尖的党项骑兵用党项语大喊。

    “汉狗吓破胆了!”另一个狂笑。

    他们又绕着城墙跑了半圈,箭射得更肆意,甚至有几支火箭,企图点燃墙头堆放的滚木。

    城墙上,只有零星几支弩箭(普通角弓改的弩)歪歪斜斜地还击,毫无准头,更像是在壮胆。

    “废物!”野利狐在主力阵中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骨朵前指,“吹号!让附庸兵上去!填壕!撞门!”

    “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响起。

    那百十个汉人附庸兵,在几个党项督战队的鞭打喝骂下,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和简陋的木梯,嚎叫着向城墙冲来。他们身后,约五十骑下马的党项重甲兵(相对而言),手持大盾和重斧、骨朵,缓步跟进,这是真正的攻城尖兵。

    城墙下,只有一道浅浅的、还没来得及加深的干壕沟。

    附庸兵们乱糟糟地冲过壕沟,将木梯架上城墙——新火镇的城墙只有一丈多高(不到四米),木梯足够。

    “上!上啊!杀进去,随便抢!”督战的党项兵用生硬的汉语鼓噪。

    附庸兵们眼睛红了,争先恐后往上爬。

    城墙上,依旧“慌乱”,只有零星的箭矢和石头砸下,效果甚微。

    第一个附庸兵怪叫着爬上墙头,挥刀就要砍——

    “噗!”

    一支从侧面射来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太阳穴。是柱子,他趴在墙垛后,等这个人完全冒头才出手。

    尸体栽下。但更多的附庸兵爬了上来。

    “杀——!”韩屿终于暴喝一声,从墙垛后霍然站起,手中工兵锹横扫,将刚冒头的两个附庸兵直接拍飞下墙。他身后的青壮们也纷纷跃起,用长矛乱捅,用砍刀下劈,用石头猛砸。

    真正的抵抗开始了!

    但人数差距太大,顷刻间就有七八个附庸兵翻上墙头,与守军混战在一起。后续的党项重甲兵也开始攀爬,他们披甲更厚,力气更大,守军的普通刀矛很难造成致命伤。

    “陈默!”韩屿一锹劈翻一个附庸兵,大吼。

    “来了!”陈默猛地掀开油布,露出下面六个陶罐。他和另外两个负责点火的青壮,早已将长长的药捻互相连接。他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

    “嗤啦!”

    药捻点燃,冒着火花,迅速向墙下燃烧!而此刻,墙下正聚集着最多的附庸兵和开始攀爬的党泽重甲兵!

    “撤!快撤下去!”有附庸兵看到火花,惊恐大喊。

    但来不及了。

    “轰!轰轰轰——!!!”

    连续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城墙根下猛烈爆发!火光、黑烟、碎石、泥土、碎铁,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六个“震天雷”几乎同时爆炸,覆盖了城墙下十余步宽的狭长区域!聚集在此的六七十个附庸兵和党项重甲兵,瞬间被爆炸和破片吞噬!惨叫声被巨响淹没,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撕裂!

    即便在城墙上,众人都感到脚下的墙体剧烈震动,耳鸣不止。

    浓烟瞬间吞没了城墙下一段。

    野利狐在主力阵前,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天雷?!真有天雷?!”他身边的亲兵也面露骇然。

    烟尘稍散。城墙下,一片狼藉。残肢、内脏、碎裂的兵器铺了一地,侥幸未在爆炸中心的附庸兵和党项兵,也大多带伤,哀嚎着向后爬。攻城的势头,为之一滞。

    “放箭!压制墙头!”野利狐毕竟是悍将,虽惊不慌,厉声下令。

    剩余的近百骑弓骑兵再次集结,在百步外驰射,箭雨比之前密集数倍,压得墙头守军抬不起头。

    “弩手!”韩屿伏在墙垛后喝道。

    “放!”石磊在另一段城墙上,带着柱子等五个最好的弩手,骤然起身,用百步弩对着弓骑兵最密集的区域,来了一轮齐射!

    “嘣!”

    五支碳纤维箭,在这个距离上,是真正的死神镰刀。五名正在马上开弓的党项弓骑兵,几乎同时被射落马下!其中一箭甚至射穿一人后,又扎进了后面一人的马颈!

    弓骑兵的箭雨顿时凌乱。他们没想到守军有射程如此远、威力如此大的弩!冲锋的骑兵对固定目标的弓箭抛射是优势,但对精准点杀的强弩,尤其在这个距离,就是活靶子!

    “散开!游射!”弓骑兵头目急忙下令。

    但石磊等的就是这个。他低声快速命令,五名弩手不再齐射,而是自由寻找有价值目标——军官、旗手、号手。

    “噗!”“噗!”

    又两名试图重新组织箭雨的党项小头目被点名射杀。

    野利狐看得眼角抽搐。这弩太可怕了!但他毕竟人多,狠劲上来,骨朵一指城门方向(那里是木制,相对薄弱):“重骑!撞门!汉兵,全部压上!弓箭手,给老子往死里射!压住他们!”

    号角再变。约五十骑身披更厚皮甲、甚至有些许铁片护胸的党项重骑兵,开始集结。他们放下骑弓,摘下挂在马侧的包铁骑枪或重型骨朵,开始缓缓加速,目标直指城门!同时,剩下的百十名附庸兵和轻步兵,也在弓箭掩护下,再次嚎叫着涌向城墙,这次不再集中,而是分散开来,让“震天雷”无法大规模杀伤。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陈默!火箭!射撞门队!”韩屿吼道。

    “明白!”陈默和助手立刻点燃“火箭”尾部的药捻。

    “嗤嗤嗤——!”

    十几支尾部喷吐着火舌的“火箭”,歪歪扭扭地射向正在加速的党项重骑!准头奇差,但声势骇人,尤其是几支射空的火箭扎在地上或人群中,喷溅的火油依然在燃烧,发出噼啪声响,更添混乱。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支,歪打正着,射中了一匹重骑战马的眼睛!战马惊痛惨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下,又撞倒了旁边两骑!重骑冲锋的阵型微微一乱。

    但大队依然冲向城门!

    “准备撞门!”城门口,用巨木和石块顶死的门后,十个青壮脸色发白,死死抵住。

    “轰!”

    第一下撞击,木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门后的横木发出令人牙酸的**。

    “轰!”第二下,更重!木门出现了裂缝!

    “韩队!门要撑不住了!”门后的青壮嘶喊。

    韩屿眼神一厉。他早料到城门是弱点,也早有准备。

    “石磊,带所有人,下城墙!按第二套方案!苏晴,谢教授,带人进地窖!”

    “韩队,你……”

    “执行命令!”韩屿打断石磊,自己却没动,反而抓起脚边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陶罐——这是陈默用全部剩余火药加料制作的“大宝贝”。

    城墙上,守军迅速沿内侧土阶撤下。城下,攻城的附庸兵和党项步兵见抵抗减弱,以为守军崩溃,狂喜着加速攀爬。

    “轰隆——!”

    终于,城门在第三次撞击下,轰然破碎!木屑纷飞中,党项重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纵马涌入!

    但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守军,也不是想象中的镇内街道。

    而是一道临时的、用沙袋、砖石、车辆匆忙垒起的矮墙,堵在城门洞后十步!矮墙后,空无一人。只有矮墙前,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冲在最前的重骑收势不及,马蹄被杂物绊到,惊嘶着摔倒,后面的骑兵撞上来,在狭窄的城门洞内挤成一团。

    “有埋伏!小心!”有经验的党项军官大喊。

    就在此时——

    矮墙后,韩屿的身影猛然站起!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点燃了加长药捻的“大宝贝”陶罐,朝着城门洞内挤成一团的骑兵最密集处,狠狠投掷过去!

    陶罐在空中翻滚,冒着青烟。

    “是雷!快退!”党项兵魂飞魄散,想后退,但城门洞狭窄,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哪里退得出去?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地动山摇!比之前的“震天雷”猛烈数倍!耀眼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城门洞!爆炸的气浪将矮墙都震塌了一段!破碎的铁片、碎石、门板碎屑,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溅射!挤在城门洞内的二十多名党项重骑,连人带马,在爆炸中心被撕成碎片!稍远些的也被震得七窍流血,骨断筋折!

    就连投出陶罐后立刻扑倒在矮墙后的韩屿,也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

    “杀——!!!”

    震天的怒吼从镇内响起!石磊一马当先,手持一杆加长的、用缴获的铁枪头改造的长矛,身后跟着柱子等三十多名青壮,从两侧街道和废墟后涌出,杀向被炸懵了的、残存的城门入侵之敌!

    这些青壮,三人一组,两人持长矛在前攒刺,一人持刀盾在后补刀、掩护。是石磊这几日紧急训练的最简单战阵。

    而残存的党项兵,被那恐怖的爆炸吓破了胆,又被狭窄地形限制,骑兵优势全无,面对有组织的长矛阵,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

    墙头上,刚刚翻上来的附庸兵和党项步兵,还没来得及为“破城”欢呼,就被城内的爆炸和喊杀声惊呆了。他们低头,只看到城门洞方向浓烟滚滚,己方骑兵的惨叫,以及从浓烟中不断退出的、浑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同袍。

    “城门……破了?”

    “是陷阱!是汉狗的陷阱!”

    爬上墙头的敌人,军心瞬间动摇。

    “放!”陈默带着几个弩手,重新出现在另一段城墙,对着墙头上密集的敌人,用普通弩箭就是一轮齐射。同时,墙下待命的妇女老人,也将烧滚的金汁,用长柄木勺奋力舀起,朝着墙下和墙头的敌人泼去!

    “啊——!!”滚烫恶臭的粪水淋头,附庸兵们惨叫着摔下墙,没摔下去的也被烫得皮开肉绽,痛苦翻滚。

    攻城方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退!快退!”

    “野利狐大人,城门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溃退像瘟疫般蔓延。墙头的敌人争先恐后往下跳,墙下的附庸兵掉头就跑。城门洞方向的残兵也拼命向外挤。

    “不准退!不准退!给我杀进去!”野利狐在城外,眼睁睁看着攻势瞬间逆转,气得双目赤红,挥刀连砍了两个逃回来的附庸兵,却止不住溃势。

    他身边,还剩下约两百骑(含弓骑兵)主力未动。但此刻,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恐怖城门洞,听着里面传来的己方士兵临死的惨叫,以及墙上墙下守军突然爆发出的凶猛反击,即便是这些悍勇的党项精骑,也面露惧色,逡巡不前。

    “大人,城门洞狭窄,已成死地。里面必有更多埋伏。我们骑兵进去施展不开,硬冲伤亡太大……”一个老成的百夫长低声劝道。

    野利狐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仿佛吞噬了数十勇士性命的城门,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三百多兵(含附庸),攻打一个几十人守的小破土城,竟然死伤惨重,连城门都丢了?!

    奇耻大辱!

    但他不傻。那“天雷”般的武器太过骇人,那精准夺命的强弩也闻所未闻。这城里的人,绝不简单。继续强攻,就算能拿下,自己这点本钱也要赔光。在弱肉强食的草原,没了兵,他野利狐什么都不是。

    “吹号……收兵。”野利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毒如狼,“把城墙下还能动的,拖回来。我们……退到河对岸扎营。”

    “那……那些汉人附庸和伤兵……”

    “能动的自己爬回来!动不了的……”野利狐冷笑一声,“留给汉狗杀吧,正好消耗他们的力气和箭矢。”

    “呜呜——呜——”

    收兵的号角响起,对溃兵而言如同天籁。野利部骑兵开始缓缓后撤,但阵型不乱,弓骑兵在两侧游弋警戒,显示出精锐的素养。

    城墙上,看着潮水般退去的敌人,守军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我们打退了!”

    “野利狐跑了!”

    韩屿从矮墙后站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看着退去的敌军,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看向石磊。

    石磊浑身是血(大多是敌人的),提着卷刃的砍刀过来,喘着粗气:“韩队,城门洞清理了。炸死二十七骑,重伤八个,都被我们补刀了。我们的人……死了九个,重伤五个,轻伤十二个。”

    韩屿心一沉。阵亡近两成,伤亡近半。对这支刚刚拉起的小队伍来说,是惨胜。

    “把阵亡的弟兄收敛好。伤员立刻送苏医生那里。还能动的,立刻修补城门,用砖石先堵死。收集敌人遗落的兵器、箭矢,特别是完好的弓和箭。”

    “是!”

    韩屿走上城墙。城外,一片狼藉。城墙下、壕沟里,到处是尸体和**的伤兵,大多是附庸兵和少量党项步兵。粗略估计,敌伤亡超过一百五十人,其中大半死于火药爆炸和城门坑杀。

    野利狐的主力,伤亡可能不到五十,筋骨未伤。

    “他还会来的。”陈默走过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火药只剩最后一点原料,弩箭也消耗大半。下次,他会有防备。”

    “我知道。”韩屿点头,“所以,不能让他有下次。”

    “嗯?”陈默一愣。

    韩屿看向黄河对岸。野利狐的大军正在渡河,退往北岸的白草滩营地。他们携带有营帐辎重,行动不会太快。

    “你说,野利狐现在最想干什么?”韩屿问。

    “当然是重整兵马,再来报仇,或者……调集更多的人马,困死我们。”陈默说。

    “不。”韩屿摇头,“他吃了这么大亏,损兵折将,却连城墙都没真正登上。在他那些骄傲的党项骑兵眼里,他已经威信扫地。他现在最想的,是尽快扳回一局,用一场胜利稳定军心,最好能抓住我们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来震慑部下,也发泄他的怒火。”

    陈默明白了:“你是说……他会急于求战?甚至可能不等大队,派精锐连夜偷袭?”

    “夜袭是骑兵弱项,他刚吃了亏,不会那么蠢。”韩屿目光幽深,“但他需要一场‘胜利’。比如,劫掠一支毫无防备的‘运粮队’,或者,攻破一个‘防御薄弱’的‘外围据点’。”

    “我们哪来的运粮队和外围据点?”

    “我们没有。”韩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我们可以让他相信,我们有。”

    他招手叫来石磊和柱子,低声快速吩咐。

    半个时辰后,新火镇残破的城门被砖石彻底堵死。城墙上加强了巡逻,但看起来守军似乎也损失不小,巡逻的人影稀疏,灯火黯淡。

    与此同时,一支约二十人的“小队”,牵着几匹驮着鼓鼓囊囊麻袋的马(麻袋里是沙土),悄悄从镇子东南角一处早已挖通的隐秘排水洞钻出,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向南而去,消失在了贺兰山的阴影里。他们穿着混杂,有的像百姓,有的像溃兵,队伍松散,但行动迅速。

    这一切,都被河北岸,野利狐派出的、始终在监视新火镇的游骑哨探,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当夜,子时,白草滩野利部大营。

    野利狐听完哨探的汇报,眼中凶光闪烁。

    “你看清了?多少人?往哪去了?”

    “看清了!约二十人,赶着五匹马,驮着东西,往南边山里去了!看方向,像是去……红柳沟那边?那边好像有以前汉人废弃的矿洞,难道他们在那边藏了粮草物资?”哨探猜测。

    “粮草物资……”野利狐踱步。白日强攻损失惨重,军心浮动,几个百夫长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若是能劫了这支运粮队,夺得补给,再拷问出城内虚实,甚至找到那“天雷”的存放点……

    “那支队伍,护卫如何?”

    “松散!看起来就是些普通民夫,带了几把破刀。对了,里面好像还有女人!动作慢吞吞的。”

    女人?民夫?破刀?

    野利狐心动了。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肉。

    “他们走多久了?现在到哪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进山了,路不好走,估计现在刚到‘黑风峡’一带。那里路窄,两边是崖,是埋伏的好地方……也是被埋伏的好地方。”一个熟悉地形的汉人附庸小头目谄媚地说。

    “黑风峡……”野利狐眼中厉色一闪,“传令!拔营!留五十人看守辎重伤员,其余人,轻装骑马,随我出发!我们去黑风峡,吃了这支运粮队!”

    “大人,会不会是陷阱?”老成百夫长提醒。

    “陷阱?”野利狐冷笑,“他们白日守城,死伤也不少,哪还有多余兵力设伏?就算有,在开阔地老子或许怕他那‘天雷’,在山谷里,骑兵冲不起来,他那‘雷’又能如何?我们有两百多勇士,还吃不下他二十个民夫?”

    “可是……”

    “够了!”野利狐不耐烦地打断,“我意已决!立刻出发!我要用这些汉狗的头,和他们的粮食,来祭奠今日战死的勇士!”

    小半个时辰后,野利狐亲率两百二十余骑(都是最精锐的战兵),一人双马,悄无声息地离开白草滩营地,绕开新火镇方向,沿着黄河西岸向南急驰,直扑黑风峡。

    月光惨白,照在党项骑兵们杀气腾腾的脸上,也照在前方黑沉沉、如同巨兽之口的贺兰山支脉。

    野利狐一马当先,心中燃烧着报复的火焰和嗜血的渴望。

    他并不知道,在他出发的同时,新火镇东南角的排水洞,又钻出了两个人。

    是韩屿和石磊。

    两人一身黑衣,脸上抹了炭灰,只带了短刀、绳索、弩和几个小布包。

    他们看了一眼野利狐大军远去的方向,又看向北方——白草滩营地,此刻只剩寥寥灯火和少许守军。

    “走。”韩屿低语一声,两人像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黄河岸边潜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黑风峡。

    而是野利狐的老巢,和那条他来回必经的——黄河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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