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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硬柱骑着摩托往县里赶。才出屯子七八里地,刚过了榆树林子那个拐弯,一辆手扶拖拉机就横在土路中间,把路堵死了。
硬柱捏下刹车,在拖拉机跟前五步远的地方停稳,摘掉了手套。
韩成业正靠在拖拉机旁边抽烟。他身边站着冻疮脸赵春城和另外两个后生,手里都拎着铁锹。这四个人明显是在专门等他。
硬柱没熄火,摩托车引擎突突的响着。
韩成业慢悠悠的走过来,把烟头弹在硬柱的摩托前轮边上。
“硬柱啊,忙着呢?”
“韩书记有事?”
“听说你要包林场?”
“是铁牛要包。”
“铁牛?”韩成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声,“一个护林员,也想包两万亩的林场?”
韩成业笑完,立刻收了笑,往前凑了半步。
“硬柱,我韩成业在靠山屯当了十五年书记。从修路打井,到分地调解,这屯子里哪块砖不是从我手底下过的。你比我年轻,脑子比我活,生意也做得比我大——这些我都认。但有一样,你不如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硬柱面前晃了晃。
“你没有根。”
硬柱一动不动。
“你那个互助组,牌子是省里给的。药厂呢,是借人家的仓库。还有你的合同,那是广东人给的单子。牌子随时能收,摊子说拆就拆,单子想断就断。”
韩成业退后半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的根就在这个屯子里。这三百多口人,谁家老人走了,是我批的地;谁家添了丁,是我盖的章。这些,你赵硬柱拿钱买不着。”
山沟里灌来的风,吹得路边枯草沙沙作响。
“林场这块肉,你咬不动。”
硬柱看着他,好半天没吭声。
“对了,省里来人调研的事我也听说了。到时候我这个大队书记,总得出来接待接待吧?毕竟,互助组可是挂在我们靠山屯名下的。”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开走了。
硬柱还坐在摩托上,手里的皮手套被他攥得变了形。
天擦黑回到家,秀兰正在灶屋烧水。硬柱把韩成业拦路的事讲了一遍,秀兰听完,默默把咸菜坛子的盖子盖紧,闷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他说你没有根?”
“嗯。”
秀兰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睛直直看着硬柱。
“他韩成业的根是在靠山屯没错,可根扎得再深,结出的也不是什么好果子。屯里那些人,当面喊他韩书记,背后哪个不骂他?”
硬柱没接话,秀兰难得说这么多,他不想打断。
“所以你别光想着跟他争林场。他韩成业怕的,是屯里的人不跟他走。你只要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好了,这根,不就自然扎下了?”
硬柱定定的看了秀兰一眼。
秀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硬柱低下头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入夜,院子里的人渐渐到齐了。
铁牛白天去了派出所,报案做了记录,那个红漆桶也交上去了。回来后他又去卫生所探望了王场长,医生说人已经稳住了,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陈兴发从县里回来,把范万龙刚办下来的执照摊在桌上,红色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经营范围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林下采集”四个字。
周弘毅也在,汇报了工地的进度。
范万龙从外头进来,在炕桌边坐下,摸出了烟。
“硬柱。”
“嗯。”
“我让关大春去县里打听评审组那五个人了。关大春在县林业局有个老同学,说明早能给信儿。”
硬柱点头,“重点问那个姓张的副科长。”
范万龙没问为什么。硬柱吩咐什么他就办什么,二十多年的兄弟,用不着多问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陈兴发才压低声音开口。
“柱哥,今天上午我在县里给万龙哥办执照,顺路又去了趟我老表那儿,就是建行那条线。”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铅笔抄写的小纸条。
“铁牛这笔意向贷款,在‘共同担保备案’那一栏里,县药材公司把一家叫振林木业的公司给写进去了。”
硬柱接过纸条。振林木业,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但他心里却“咔”的一声,这个名字,今天是第一次浮出水面。
“法人和股东查了吗?”
“老表今天轮休,我是赶在他下班前翻到的备案,没来得及细查。明天我再跑一趟。”陈兴发摇了摇头。
硬柱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
“慢慢摸,别惊动了对方。”
铁牛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柱哥,昨晚那桶油漆——”
“——跟这个名字,八成是一只手干的。”硬柱把话接了下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硬柱,我在第一页上写了三行字。”
硬柱凑过去看。
第一行:新厂五口灶试火。后面跟着小字:周弘毅主办,硬柱兜底。
第二行:省厅调研。后面是:硬柱主办,秀兰出账本,范万龙出汇报。
第三行:林场承包+铁牛个体户。后面写着:铁牛主办,陈兴发跑县里,柱哥兜底。
字迹一笔一划,力道很重,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
硬柱看完,没说话,伸手盖住了秀兰的手。秀兰的手心是温的,没有抽走。陈兴发看到这一幕,低头笑了笑。铁牛则把脸别到一边,他的眼圈还红着。
“再说一条。”硬柱抬起头,“县里那边,马乡长中午到工地找过我。副县长不是在卡咱们的文件,是他这一个礼拜都去省农业厅开会了,办公桌上压了一摞文件没批。人周五才回来。”
他顿了一下。
“县里那头的问题是拖,不是敌阵。别什么事都当成阴谋。真要说下阴谋的,在长林那边,不在县里。”
陈兴发随即在自己那张纸条背面添了一笔:县里=拖。
夜里十点半。秀兰去灶屋洗碗,陈兴发在炕头整理调研材料,铁牛还盯着那张地形图,半天没动一下。范万龙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亮一亮的。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刮过院墙角那棵老杨树时,叶子发出的缓慢声响。
陈兴发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铁牛转过脸来,范万龙手里的烟头掐了一半,烫到了指头也没发觉。
硬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上。
“周海龙的堂弟——”
“后天,要陪省里的人,来看咱们。”
“你明早跟我去一趟镇邮局,给钱广义处长打个电话。省厅那边必须知道,后天陪同视察的人里头有谁。”
“我们只说一句实话。”硬柱补充道,“省厅来的人得心里有数,陪他们走这一天的,是周海龙的堂弟。他们信不信、查不查,是省厅的事。咱们这头,只要管把话送到就行。”
铁牛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硬柱把王建设那张地形图四个角一折,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这一仗,后天上午八点,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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