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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时候,靳辞风本身火气就大,屋里的炕烧的还热,怀里又抱着一个小火炉。真热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像是着了火似的。
以至于大半夜的,靳辞风在暴雪天的夜晚,生生被热醒了,微微鼓起的肌肉都泛着淡红的热意。
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没能分别出来,怀里熟睡的,小脸通红的小崽子在发热。
靳辞风跳下床,赤裸着半身走到桌子前,倒起壶里的温水就灌了一壶。
喉咙弄的焦渴才勉强压了下去。
下了床,屋里的空气还是有些稍冷的,勉强算是把他的热意压了下去。
等再次爬上床时,靳辞风伸手将姿势怪异的小崽子搂进怀里,正准备闭着眼睡觉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了,她软乎乎的后脖颈里炽热的温度。
起先他还以为小崽子跟他一样是被热到了。
但直到,靳安的小手小脚下意识的朝着热源,也就是爸爸身上挤了过去,贴在了他还泛着热意的胸口和小腹上。
冰冷的触感,让靳辞风下意识蹙了蹙眉。
作为爸爸的直觉,他撑起身,一把将睡得迷迷瞪瞪的靳安裹住被子捞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然后伸手去探靳安的额头。
很烫。
靳辞风薄唇紧抿着,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脑子发空。
但好在,他的理智还在,迅速抖着手捞起一旁小崽子的衣服给她套上,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粽子,冒着热气儿。
然后顿了顿,像是踌躇着什么,迅速下床,赤着脚快步走到衣柜旁,扯出自己最厚的棉袄。
他指尖轻颤着,迅速又在小崽子身上裹了一层。
靳辞风穿好衣服,又熟练的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崽子,用系带束缚在自己棉袄里,这才扣上棉袄扣,脚步急速冲出房间,慌张的打开了房门。
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门还被砸的哐哐作响,梅文化睡得再死也被吵醒了。
他揉着眼,裸着上半身,拧开反锁的房门先伸头往外看了看。
在看到是靳辞风,而不是靳安那个半夜醒过来,跟梦游一样敲他门,要他出来玩的小兔崽子时,才放心的敞开了房门。
“哥,大半夜的,你搞什么呢?”
这话一出,心理防线已经崩到最紧的靳辞风彻底绷不住了。
这样自私又傲慢,只想着自己的家伙,竟然头一次当着自己向来随意使唤的人的面,精致的眉眼控制不住的落下眼泪。
只是没有烧炕的堂屋空气太冷了,几乎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就瞬间化成了碎冰。
知道自己失态了,靳辞风勉强收好情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新手爸爸的无措。
“妮妮发烧了!我要带她去医院!要去医院!”
说完,靳辞风吐出口浊气平复下心绪,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伸手拉开门,一瞬间,刺目的反射亮光刺入他的眼睛,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在看清外面都快到小腿肚的厚厚积雪时,靳辞风被寒风刮过的,慌乱的脑子,彻底冷静了下来。
梅文化抱胸探头往外看了看,眉毛瞬间蹙了起来。
“哥,你说去医院,这怎么去啊?这么厚的积雪。”
“小孩发烧而已,没那么严重,明天早上去村里赤脚医生那里,领两颗退烧的扑热息痛吃就好了。”
“别担心,发烧一晚上而已,不会有大事的。”
梅文化语气虽然也担心,但是显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他生在村里,兄弟姐妹四五个,父母也是这样对他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孩子多,又不值钱,病了,残了,治不了了,就活生生拖着,耗着。
耗到死。
药?
药值多少钱?
孩子又有多少?
哪有那个命吃啊。
靳辞风丝毫没有回应梅文化的意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一直还在纷纷扬扬下着的雪花,茫然的抬头,心里下意识做着衡量。
可他心里还在衡量着,修长的腿却就已经本能地迈进了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
“哥,哥?”
梅文化回过神,靳辞风已经推开大门出去了。
厚厚的积雪,和刮得人脸皮生疼的寒风,都没能阻止得了他。
梅文化心头一紧,不解又慌张,似乎又隐隐带了些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
为什么,同样是亲生的,靳辞风这傲慢的大少爷,甚至都可以为了他女儿,不顾下雪,顶着冷风带孩子去医院。
而他的妈妈,爸爸,却要将烧得神志不清的他就那样放在炕上。
看着,守着。
却丝毫没有给他抓药,或者送去哪怕赤脚医生那里的想法呢?
生病的那个时候真的很难熬,他的脑子热热的,身子也热热的,胸口像是有火在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眼前黑了一遭又一遭。
可是他撑过来了。
并且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样就是对的!
梅文化快速眨了眨眼,月光下看不清的泪光拼命的眨了回去。
吐了口气,他迅速回屋,利落的套上衣服,又裹上厚厚的棉袄,拿起钥匙和钱塞进衣服口袋里,锁上门就冲了出去。
靳辞风此时已经快走到村中央了,梅文化一脚一脚的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赶着,在后面喊着。
“哥,哥!”
雪地太厚了,靳辞风两只脚深深的陷在雪地里,即便穿的再厚,浸湿了的雪也化成水蔓延至他的整个小腿。
寒风一吹,他的小腿连带着膝盖就已经冷到发疼,冷得麻木。
靳辞风回过头看着追上来的梅文化,眼神真的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
不等他开口询问,追上来的梅文化就开口道。
“哥,雪这么大,城里那么远,先不说走不走得过去,去城里的路肯定已经被堵上了。”
“那边是一片大洼地,下雨都没人走,积水都能淹到人的头顶了。”
“现在下雪天,只要过去,那雪甚至都可能埋到人的胳肢窝,咱们过不去的。”
“赤脚医生那里有退烧的扑热息痛,咱们先过去找她拿两颗,先给妮妮退烧,别烧坏了脑子。”
听到烧坏脑子几个字,靳辞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立刻点头。
随后两人就一前一后的,在雪地里慢慢挪动着前行,朝着村口赤脚医生家里走去。
砰砰砰砰。
拍门的剧烈声响响起,赤脚医生被吵醒了,不耐烦的打开窗户,朝门外吼了声。
“大半夜的,干嘛啊?”
“是我,靳辞风。”
靳辞风的声音是村里少有的显眼,少年的清澈却又故作低沉,傲慢又别扭,明显独树一帜,一说话别人就听得出是他。
可现在这声音慌的不成样子,胡乱而又颠倒,不成句子。
“妮妮妮她生病了,她发烧了,你就你你治治她!我我,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赤脚医生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冷了,快速穿好衣服,小跑着去打开了门,让头发都已经被雪染白了的靳辞风进了屋。
到了温暖的屋里,靳安还在昏睡着,依旧没有醒的意思。
赤脚医生赶紧拿出温度计给靳安夹在了腋窝里,然后让靳辞风抱紧了她,免得小孩夹不住温度计,滑下去测不准。
艰难的5分钟,靳辞风屁股都坐不住板凳,原地踱步着,怀里还抱着崽子晃晃的。
这一通操作下来,生生把靳安晃醒了。
“爸爸?咳咳……”
听到小崽子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以及哪怕他是个外门汉,都能明显听得出来的痰音,靳辞风算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低头蹭着怀里小崽子软软的头顶,一张嘴就是一串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那俊逸的脸庞此刻萎靡着。
“妮妮啊,爸爸的命根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爸爸也活不了了啊。”
“都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让你玩雪的。”
时间到了,赤脚医生完全不理会靳辞风的真情流露,蹙眉扔开他的手,拎着小崽子的衣领把手探进去,取出了温度计。
“39度?!”
赤脚医生看着温度计蹙眉,为难地说。
“39度太高了,我不敢轻易用药。这两天太冷,村里很多人都发烧了,专门用于退烧的扑热息痛已经没货了!”
“这孩子不能这么耗着了,这要是耗一夜,这脑子真的会烧出事儿的。”
靳辞风扣好棉袄的扣子,几乎没有犹豫的,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梅文化都没反应过来,才赶忙追了出去。
“哥?”
靳辞风深邃的眼眸此刻暗色汹涌,回头对着他认真道。
“你留下吧,你跟着我也没什么用,我真的怕路上有什么意外,我拿你当垫脚石用。”
靳辞风说的很认真,眼里也很认真。
梅文化吓了一跳,神情有些肃然。
伺候这大少爷这么久,梅文化怎么可能不知道靳辞风是认真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性格。
这大少爷如今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分明是顾念着什么,放弃了利用他的想法。
扎得人脸颊生疼的寒风刮过,梅文化那壮硕的身材都下意识抖了抖,已分不清是心里害怕,还是身上冷。
这大少爷说的垫脚石,怕不就是名义上的垫脚石吧?
这一遭,梅文化是真的望而却步了。
靳辞风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扭头就继续踩着厚厚的积雪,浅一脚深一脚地继续向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如果他不是怕靳安醒过来会难受,他真的会想尽办法把梅文化这家伙骗出去,并且在他所说的深积雪路段,拿他做名义上的垫脚石。
可是不行。
以他的性子,以前可以,他也不会心慈手软,也不是没干过拿人当踏板的事。
沪市原本风头正盛的厂子,不就是他设计搞垮的吗,甚至还连哄带骗的让妈妈把这个厂子放在了他的名下。
虽然下放的时候就已经被没收充公了。
那个时候他,张狂又得意,甚至觉得,技不如人就该死。
可现在不行。
妮妮醒来看不到梅叔叔,她会像上次旺财死了一样,哭好几个星期,哭的小脸都肿肿的。
更何况,梅文化跟着也没什么用,反而会在半路让他忍不住对这家伙下手。
还是算了。
妮妮会哭的。
好半晌,踩过厚厚的积雪,靳辞风终于到了那段最洼地的路段。
靳辞风半蹲下身坐在雪地里,攥起拳头使劲捶了捶已经冻得麻木的小腿和逐渐没了知觉的大腿。
稍微有点感觉后,就站起身,把用厚厚的被子裹住孩子往上托了托。
他就那样一点一点的,缓缓迈进了几乎快覆上他腰部的积雪中。
原本还只是腿没知觉,现在倒好,靳辞风越冷头脑反而越发的清醒,只感觉自己的腰椎都仿佛没了痛觉一般,冷到麻木。
“爸爸?咳咳,晃晃的,咳咳,坐秋千吗?”
靳安整只崽迷迷糊糊的,小脑袋瓜都被爸爸牢牢裹在了怀里,头顶都没露。
听到声音,靳辞风已经冷到牙齿打颤了,却还是强撑着,语气轻松的逗着小崽子。
“对呀,爸爸抱着你坐秋千。”
好在,积雪最终还是没有积攒到人的胸口,只堪堪到靳辞风的腰部。
从低洼路段上坡时,积雪一踩就滑,靳辞风滑下去了好几次,还不忘捞捞护着崽子,用背部滑下。
最后他还是一点一点的把厚厚的雪刨出来了坑,像只揣着崽子努力刨坑的雪兔子。
就那样一个坑一个坑的,艰难的挪到了医院。
等到了医院的时候,靳辞风整个人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了的,脸色冰冷僵白。
反倒是怀里的靳安,被从怀里抱出来时,睡得香香的,浑身还冒着热气。
就是小鼻头堵堵的,张着嘴巴打着小鼾。
凌晨5点的医院,人还少的很,只有几名值班的医生。
在看到靳辞风时,值班的医生吓了一大跳,仅剩下的那点瞌睡都化成飞灰了。
“天哪,那积雪老厚了,你是怎么从村里来到我们医院的?”
医生赶忙从靳辞风怀里接过靳安,然后又忙不迭的递了一床被子给他,让他好好捂捂。
靳辞风把被子裹在身上,向来颀长的身姿此刻缩得紧紧的,低着头,弓着腰,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缓过来后,靳辞风简短的说了靳安的症状。
医生给靳安量了体温。
不放心,然后给靳辞风也量了体温。
父女俩排排坐在医生床上,老老实实的抱着一条胳膊。
时间一到,抽出温度计,医生看着靳辞风标准的36度5,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暗搓搓的想。
还是年轻人抗造。
但是看着靳安的39度温度计,医生眉心几乎拧成了麻花。
一个才5岁的小孩,39度几乎是已经很凶险的了。
好在医院里的扑热息痛是足够的。
医生开了药,说问题不大。
靳辞风一直吊着的心脏才放心了。
把药碾碎,给小崽子喂下后,在医院待到天亮,才终于等到她退烧了。
靳辞风脸色满是疲惫,手指头被冻的还有些后遗症,一直微微发着抖,细长的手指都明显粗了一圈。
离开医院之前,医生对着靳辞风嘱咐。
要给孩子多补一补,能喝点鱼汤最好。
可是,这天寒地冻的,供销社不开门,黑市也没人。
即便是村里的河都冰层封了十几厘米厚,哪里来的鱼?
靳辞风有些发愁。
但是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回村。
因为没有介绍信,他们没法住在县里面。
于是,靳辞风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又背着已经明显有些精神了的孩子,一个坑一个坑的,原路爬了回去。
回去了之后,靳安是精神了一点,也在持续吃着药。
可是两天过去了,咳嗽一点不见好,反而肉乎乎的小脸都消瘦了一点。
靳辞风抓着头发坐在堂屋的门框上,长腿委屈地缩着。
这种时候,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想买鱼,也得有人卖才行。
靳辞风就那样急得发慌,愁苦了两天。
可靳安天天咳,整只崽都恹恹的,没力气,圆滚滚的小脸小了一点,吃什么都没胃口,冻的腊肉不新鲜,就更不想吃了。
可是不吃肉哪里来的营养?
靳辞风最终还是决定,去冰层中央打洞,取鱼。
晚上。
靳辞风换上悄摸借来的,下水衣服后,就准备偷偷去河里抓条鱼了。
他知道,这样风险很大,因为河里冰封上了,只要捉鱼就必须砸洞,砸了洞就必定会被发现。
要知道,什么山啊河啊,可都是公家财产,是大伙共有的,属于集体的,即便捉了也是要上交的。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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