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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道,比往日空旷了许多。往常这个时辰,街上该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晚归人的脚步声,此刻却只剩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缝里漏不出半点亮光。整条长街像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浓稠的黑夜里。
偶尔有镇魔司的巡逻队经过,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脆响,在空巷里传出老远,更衬得周遭寂静的瘆人。
沈墨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行,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未发出半点声响。
老魏腰间挂着赶尸袋,四具炼尸收在袋中,袋面随着脚步微微起伏,似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阿青的魂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里的骨笛泛着极淡的白光,像黑夜里飘着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清晰。
一行人走到皇城外街时,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起初沉得发闷,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在地底裂开。紧跟着,整片地面都震颤起来:街边屋瓦哗啦啦作响,檐角的破灯笼晃个不停,墙根的浮尘簌簌往下掉。
震颤足足持续了四五息才停。
沈墨脚步一顿,左眼瞬间开启清明瞳。
他的视线穿透青石板街面,直扎地底数十丈。皇宫地下,那片庞大的咒网正剧烈波动,墨黑的咒力丝线像受惊的蛇群般疯狂扭动;无数魂力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咒网中央的节点疯狂吞吸。
节点深处,一道猩红色的裂隙,正在缓缓撑开。
震颤刚停,皇城四角就炸响了尖锐的警哨。
“地龙翻身!所有人戒备!”
“皇宫周边加派巡查!各队按预案就位!”
杂乱的脚步声从各处巷口涌出来,镇魔司修士的身影在街上飞掠,全往皇宫方向冲。原本守在皇城四门的岗哨,也分了大半人手往宫内增援。
天牢所在的西侧宫墙外,守卫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沈墨收回视线,给老魏和阿青打了个手势。
三人绕开主街,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皇城外围的排水渠,渠口封着铁栅栏,铁条早已锈透,缝隙里塞满了枯枝烂叶。
老魏上前,双手攥住两根铁条,阴煞本源顺着掌心涌出去。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铁条在巨力下缓缓弯开,露出个能容人钻过去的缺口。
渠里一片漆黑,腐臭味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沈墨第一个钻进去,脚下是半干的淤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轻响。阿青紧跟在他身后,魂体在窄渠里微微发亮,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路。老魏最后进来,反手把铁条掰回原样,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弯曲,像是风吹雨打自然造成的。
排水渠一路往里延伸,渠壁是青砖垒的,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岔口。
沈墨停下脚步,清明瞳扫过两侧渠壁。右侧渠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状是半片柳叶——正是秦昭留下的标记。
三人立刻转进右侧岔路。
这条渠更窄,渠顶时不时有水滴滴下来,在淤泥里砸出细小的坑洼。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浊气越重,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
又走了百余步,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块活动的青石板,板缝里透下来微弱的天光,证明上面就是地面。
沈墨贴在石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动静,才缓缓推开石板。
外面是条昏暗的甬道,两侧墙上挂着油灯,灯焰跳得极低,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地面。甬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空气里飘着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气——那是天牢里常用的安神药草味。
这里是天牢后方的杂役通道,平时只有送饭、倒秽物的仆役会走,守卫相对松懈。
沈墨缓缓转动左眼,清明瞳全开。
视线穿透墙壁,整片区域的格局瞬间清晰:他们现在在天牢地下二层,往上数丈才是牢房区。甬道前后各有两名守卫,两人一组,守在两端出口,神情警惕地盯着通道。墙壁里埋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全是触发式的警戒阵,踏错一步就会引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更麻烦的是,这些阵纹和地底的咒网隐隐相连。一旦触发,不光会惊动天牢守卫,还可能被长生老人察觉——那才是最致命的。
沈墨沉吟片刻,抬手虚点。
骨脉里的液态死气缓缓涌出,化作几缕极细的灰白丝线,贴着地面往前蔓延。丝线像有生命的触须,灵活地绕开青石板的缝隙,精准避开墙上的阵眼,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最近两名守卫的脚踝。
两名守卫毫无察觉,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扫过甬道,却没发现脚下那几缕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丝线。觉。
沈墨指尖微动,死气丝线骤然收紧。
两名守卫身子一僵,眼里的神采瞬间涣散,软软靠在墙上,看似站着打盹。死气已封死他们全身灵脉,连识海都被暂时禁锢。
他如法炮制,轻松制住了甬道另一端的两名守卫。
沈墨这才踏上石阶,走出暗道。
阿青和老魏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甬道前行。沈墨的清明瞳始终半开,视线如水银般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那些埋在其中的阵纹,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阵纹的间隙里。
有块地砖下的阵纹密如蛛网,仅砖缝边缘留有一指宽的空隙。沈墨侧过身,贴着墙根滑过,衣角擦过砖面,未带起半点声响。
阿青魂体轻盈,几乎是飘着过去的。
老魏身形壮实,却异常灵活,脚尖一点便跃过那片区域,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扬起。
三人一路避开所有阵法,穿过三道铁门,终于抵达天牢最深处。
这里的空气更显沉闷,混着血腥、秽物,还有一股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关着各色囚犯。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扒着栅栏低声呻吟,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沈墨未理会这些,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那是关押秦昭的地方。
牢房外的铁栅栏已然变形,似被人用巨力从内部撞开。栅栏上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锁头还插在锁孔里,链身却齐根而断,断口光滑,显然是被利器斩开的。
牢房内一片昏暗。
沈墨刚踏入牢门,脚下便踩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是一具尸骸。
尸骸穿着镇魔司的制式黑袍,胸口烂了个大洞,皮肉干瘪发黑,明显被浊气侵蚀已久。尸骸脸朝下趴着,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尖离牢门仅半尺距离。
就在这时,四周墙壁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轰——
厚重的石门从天花板砸落,瞬间封死牢门入口。紧接着,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阵纹。猩红色的光纹如活物般扭动,眨眼间结成一张大网,将整间牢房罩得严严实实。
阵网收紧的瞬间,无数道锐利的灵力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直取沈墨全身要害。
几乎同一时间,暗处冲出大批人手。
这些人全穿着镇魔司的玄黑劲装,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肩章上的副统领徽记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修士,个个气息沉凝,手里握着制式长刀,刀刃上流转着破邪符文。
“沈墨,我们等你多时了。”方脸副统领满脸冷笑,“柳大人早料到你定会闯天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阵网已缩至丈许范围。
沈墨站在原地未动。
阿青的魂体在他身侧骤然亮起,镇魂骨笛横在唇边,一缕清越的笛音破空而出。
笛音不高,却如水波般荡开。所过之处,阵纹上的猩红光芒剧烈颤动。笛音最终聚成一线,精准撞在阵网最核心的咒纹节点上。
咔。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节点处的咒纹应声崩碎,整张阵网的光泽瞬间黯淡大半。
老魏也在这时动了。
他双手虚引,赶尸袋口猛然张开,四具炼尸咆哮着冲出,径直扑向牢门口的厚重石门。炼尸的青黑手掌狠狠拍在石门上,巨响震得牢房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
门外的镇魔司修士正要往里冲,被炼尸堵了个严严实实。
方脸副统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先破了这尸傀!”
修士们齐刷刷掐诀,刀芒、符火、雷光齐齐轰向炼尸。
老魏闷哼一声,指尖赶尸诀印连变。四具炼尸眼眶里的魂火暴涨,硬生生扛下这轮攻击,青黑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趁着这个间隙,沈墨的清明瞳已锁定牢房墙壁上的阵纹。
这些阵纹多为杀阵和困阵,但在墙角一处极隐蔽的位置,刻着几道淡金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势、笔锋的转折,与沈家祖地密室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只有沈家血脉才能触发的阵法后门。
沈墨抬手按上墙壁,骨脉里的死气顺着掌心涌了出去。
淡金色的纹路像是久旱逢甘霖,瞬间亮了起来。死气顺着纹路逆向蔓延,所过之处,猩红色的阵纹像是遇到了天敌,节节溃散。
整座阵法的控制权,数息之内就落到了沈墨手里。
方脸副统领正指挥着手下猛攻炼尸,忽然感觉到脚下阵纹传来异样的波动。他低头一看,原本该困住沈墨的阵网,竟然调转方向,朝着他们这群人罩了过来。
“不好!阵法被他反控了!”
他失声惊呼,却已经晚了。
猩红色的阵网当头罩下,灵力光束从网眼里迸射出来,不分敌我地轰向阵里的所有人。镇魔司修士猝不及防,当场就有好几人被光束贯穿,惨叫着倒在地上。
方脸副统领修为最高,勉强撑起灵力护罩,却也被光束打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沈墨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他脚步踏在地面上,那些溃散的阵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蔓延。每踏出一步,阵纹就往前推进数尺,把镇魔司的修士逼得节节败退。
阿青的笛音没停。
镇魂曲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修士们抱头嘶吼,识海像被重锤反复砸击,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老魏操控炼尸趁势扑上,青黑的爪牙撕开护罩,当场就是血肉横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名修士尽数倒地。
方脸副统领被四具炼尸按在墙上,脖颈被一只青黑手掌死死扣住,脸憋得紫红。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墨,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沈墨走到他面前,指尖点向他的眉心。
死气瞬间透入识海,翻找着他近几日的记忆。
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数日前,秦昭被软禁在这间牢房里。她表现得异常安静,每天只是打坐调息,送来的饭食看都不看一眼。守卫们都觉得她认命了,巡查渐渐松懈下来。
直到两日前的深夜。
秦昭忽然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枚玉符。玉符炸开的瞬间,牢门的锁链应声而断。她身形如电冲出去,守在门外的四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贯穿了眉心。
她没立刻逃走,反而折回牢房,在石壁上刻下了什么。刻完之后,又往守卫尸身上撒了一把粉末,尸身很快被浊气侵蚀,变成了干瘪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遁入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清晨,柳乘风来查牢,看到的就是那具被误认为秦昭的尸骸。他暴怒之下下令彻查天牢,却一无所获,索性将计就计,在天牢里布下杀阵,等着沈墨自投罗网。
记忆的最后,是柳乘风阴沉的脸。
“沈墨一定会来天牢找线索,到时候,格杀勿论。”
沈墨收回手指。
方脸副统领的眼神彻底涣散,软软滑倒在地,没了半点气息。
老魏收起炼尸,阿青的笛音也停了。
甬道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沈墨走回牢房,目光落在石壁上。
秦昭刻字的位置极其隐蔽,在墙角和地面的交界处,刻痕极浅,又被灰尘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涌向指尖。
指尖触上石壁的瞬间,刻痕亮了起来。淡金色的文字从石壁上浮现,笔锋凌厉,正是秦昭的字迹:
“沈墨,若你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脱身。
长生老人欲借皇室血脉,引爆皇宫地底咒网节点,将整座皇城炼为血祭大阵。我毁去宫中四处阵眼,暂拖其脚步,现潜入宫内阻止。
镇魔司内鬼以秦家太尉府为首,与长生阁合流,已控制皇室。
以下将领可信,可联络:北门校尉赵莽,暗号‘月落西山’;东营统领陈远,暗号‘青松不倒’;镇魔司缉查队副使吴砚,暗号‘故人当归’。名单在后页。
地底封印撑不过两日,速来。”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墨盯着最后那行字,骨脉里的死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底深处的那道封印正在飞速崩裂。裂隙每扩张一分,魔煞本源的外泄就加剧一分。
他站起身,刚走出牢房,整座天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震动不是从地底来的,是从皇宫方向。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皇宫深处冲天而起,狠狠撞入天顶那团墨黑的魔煞云层。光柱粗达数丈,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血色纹路,仿佛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扭动。
全城各处的咒网同时亮起。
墨黑色的咒力丝线疯狂抽动,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魂力光点一股脑灌入那道血色光柱。光柱愈发粗壮、愈发明亮,将半边夜空映照得猩红如血。
沈墨骨脉里的死气疯狂翻涌。
他清晰地感知到,秦昭的气息在皇宫深处一闪而逝,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墨黑浊气彻底淹没。
就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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