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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
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的一瞬间,扶苏就明白了——这个人能在咸阳城来去自如,能在禁军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能在函谷关万千将士中悄然现身,他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
追,只会打草惊蛇。
“王离。”扶苏沉声道。
“末将在。”
“传令下去,封锁函谷关所有出口,但有可疑之人,一律盘查。”扶苏顿了顿,“不要声张,暗中进行。”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站在关城上,望着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翻江倒海。
徐安说自己是徐福的亲弟弟,说徐福是毒害父皇的真凶。
可刚才那个人说,徐安说的全是假的,他才是真正的徐福。
谁在说谎?
还是说,两个都在说谎?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芈瑶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臣妾看见了。”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那个人,就是手臂溃烂的病人。臣妾给他治过伤,认得他的身形。”
“你确定?”
“确定。”芈瑶道,“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腿微微拖地,像是受过伤。方才那人虽然一闪而过,但那步态,臣妾不会认错。”
扶苏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清辞,朕问你一件事。”
芈瑶看着他。
“你师父临终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扶苏道,“一个叫徐福的人。”
芈瑶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扶苏的眼睛。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一些话。她说,让我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说那个人知道……知道我父母的下落。”
扶苏眉头一皱:“你父母?”
芈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有些红。
“陛下,臣妾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她轻声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臣妾记事起,就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养大的。师父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襁褓里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所以她给我取名沈清辞。”
扶苏握住她的手。
芈瑶继续道:“臣妾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师父问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我。师父总是叹气,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后来师父临终前,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了那番话——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他有你父母的线索。”
她从袖中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就着阳光细看。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正面刻着半轮残月,下面一滴血;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这是臣妾襁褓里的那块。”芈瑶道,“师父一直替臣妾收着。她死后,臣妾才找到。”
扶苏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佩,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残月滴血,沈字。
徐福,徐安,纹身人,疤脸人,还有那个自称徐福的人——
这些人,和芈瑶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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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扶苏率军返回咸阳。
蒙恬已经醒了。
扶苏冲进他帐中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扶苏进来,他放下药碗,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扶苏快步上前按住他,“跟朕还来这一套?”
蒙恬躺回去,咧嘴笑了:“臣听说陛下亲自去函谷关了?还让苏角跪着投降了?”
扶苏在他榻边坐下:“你听说的倒是挺快。”
“军中传遍了。”蒙恬道,“说陛下一番话,说得苏角痛哭流涕,主动献关投降。说陛下入关时,关中将士跪迎,欢呼声震天。”
扶苏摆摆手:“没那么玄乎。苏角是个人才,只是跟错了人。朕留着他,日后有用。”
蒙恬点点头,忽然正色道:“陛下,臣有一事要禀。”
扶苏看着他。
“臣遇刺那天,看见刺客的脸了。”蒙恬道,“那人不是苏角的亲信,是混在人群里的。他射完箭就跑,苏角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扶苏眉头一皱:“你看清了?”
“看清了。”蒙恬道,“那人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到嘴角。他射箭的动作极快,不是寻常弓手,是练家子。”
左脸一道疤。
扶苏心中一动——那个自称徐福的人,脸上有疤吗?他当时一闪而过,没看清。
“还有,”蒙恬压低声音,“那人射完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臣听见了。”
“什么话?”
蒙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替我告诉扶苏,他父皇欠我的,该还了。’”
帐中一片死寂。
扶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父皇欠他的?
欠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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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会。
这是扶苏登基后第一次正式论功行赏。正殿上,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庄重而热烈。
扶苏端坐御座,芈瑶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参加大朝会,百官虽有些惊讶,却没人敢说什么。
冯去疾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高声宣读封赏名单:
“蒙恬,护驾有功,平定咸阳,封大将军、武成侯,统领天下兵马,世袭罔替!”
蒙恬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
扶苏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蒙卿,朕这条命,是你从长城上救回来的。这个大将军,你当之无愧。”
蒙恬眼眶微红,重重叩首。
冯去疾继续念:“王离,剿灭赵高余党有功,封卫尉、关内侯,掌宫城禁卫!”
王离出列跪谢。
“李信,献策南征有功,封前将军、关内侯!”
李信出列,意气风发。
“章邯,打造军械、训练新军有功,封少府、兼领将军事!”
章邯出列,沉稳如山。
冯去疾顿了顿,念到最后一个人名时,声音低了些:“阎乐,献赵高密室账册有功,免其赵高党羽之罪,封中郎将。”
阎乐出列,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地,声音发颤:“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扶苏看着他,淡淡道:“阎乐,朕说过,功过不相抵。你献账册有功,朕封你;你私藏钥匙,朕降你。这个中郎将,是赏你的功。日后若能再立功,朕再升你。去吧。”
阎乐叩首,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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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赏完毕,群臣山呼万岁。
扶苏正要宣布退朝,李斯忽然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扶苏看着他:“说。”
李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臣的新法纲要,已经修改完毕。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展开一看,比上一稿更细致,更周全。废连坐、减肉刑、释官奴、许民诉,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解释和施行办法。
扶苏看完,抬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着,眼中满是期待,也满是忐忑。
“李卿,”扶苏开口,“这法,你修了多久?”
“回陛下,从臣受伤那日起,至今一月有余。”李斯道,“臣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扶苏点点头,把竹简放下。
“朕看了,很好。”他道,“比上一稿更好。尤其是释官奴这一条,分田归农、从军入伍两种选择,考虑得很周全。”
李斯眼眶微红,叩首道:“臣不敢居功。这法是臣与冯去疾、蒙恬,还有几个精通律法的老吏一同商定的。臣只是执笔而已。”
扶苏笑了:“有功不居,有错不推。李卿,你变了。”
李斯伏地,老泪纵横。
扶苏站起身,高声道:“新法纲要,朕准了。即日起,着李斯、冯去疾共同主持,召集天下精通律法之人,详加修订。一年之内,拿出正式律文。两年之内,全国推行。”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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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扶苏独自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起身。
今日封赏,今日准法,一切都很顺利。
可他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个自称徐福的人,那些关于父皇死因的话,那块刻着残月滴血的玉佩,芈瑶的身世,蒙恬遇刺时那句“他父皇欠我的”——
这些碎片,像一把碎瓷,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
“陛下。”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见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累了吧?”她走过来,把汤递给他,“喝点参汤,补补气。”
扶苏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清辞,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芈瑶在他身边坐下:“嗯?”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
“朕怀疑,你父母的事,和徐福有关。”
芈瑶的身子微微一僵。
扶苏继续道:“那块玉佩上的残月滴血,和徐福留下的记号一模一样。你师父让你找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徐福。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可能是徐福的什么人。”
芈瑶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臣妾想过。”她轻声道,“从看见那块玉佩开始,臣妾就想过了。如果真是这样,臣妾该怎么办。”
扶苏握住她的手。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陛下,臣妾不管自己是谁,臣妾只知道,臣妾是您的皇后。是您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扶苏心头一热,把她拥进怀里。
“不管你是谁,朕都认。”他哑声道,“你是朕的妻子,是朕的半条命。”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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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芈瑶靠在扶苏肩上,渐渐睡去。
扶苏却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芈瑶真是徐福的女儿,如果徐福真的是毒害父皇的真凶,那芈瑶该怎么办?
她会怎么选?
他又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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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翌日清晨,一名禁军匆匆来报:“陛下,李斯丞相求见,说有要事——他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了一封密信,是徐福写给先帝的,上面提到一个名字:沈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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