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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体制内,一把手的批示就是最硬的通行证。每一个字都会被下面的部门逐级放大,直到变成具体经办人员手上的动作。
周卿云不知道朱市长具体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
不过周卿云现在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他要做的就是在门开着的时候,把该办的事全部办完。
时间还没走到十二月。
工程开工前所有法定手续就已经全部办妥。
那张盖着市政府鲜红公章的规划许可证摊在书桌上。
把窗外槐树枯枝的影子切成整整齐齐的两半……
一半落在许可证的红色印章上。
一半落在周卿云正在翻看的那本英文小说大纲上。
陈威廉从新加坡发来传真。
说施工图深化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穹顶钢结构节点大样图正在由结构工程师做最后一轮复核。
预计十二月中旬可以交付全套报建图纸。
传真末尾他写了八个字……“图纸一出,即刻开工。”
赵志刚听说这个消息以后,从北京打来长途。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咧咧。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行啊老弟!那些卡你脖子的玩意儿全撤了?”
“我就说嘛,你那笔日本版税一砸下来,谁还敢说你缺钱?”
“他们那套打法就是欺软怕硬,你硬了他们就软了。”
不等周卿云接话,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就先搞奠基仪式!最好能请朱市长来铲第一锹土。”
“记者往那儿一站,闪光灯一打,报纸头版一登,谁还敢卡你?”
“到时候不是他们卡你,是你卡他们……”
“你手里有市长铲过土的项目。”
“谁再敢在审批上动手脚,那就是跟市长过不去。”
周卿云笑了。
赵志刚这个人说话永远是那个调调……三分正经七分江湖。
但江湖里往往藏着最朴素的道理。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一场奠基仪式确实不止是仪式。
它是一场宣告,是一声响亮的“我来了”。
是写在报纸头版上比任何公函都管用的通行证。
但他知道,在奠基仪式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那块十万平米的土地上,不是空的。
它和陕北的白石酒厂不一样。
白石酒厂的新厂区是建在陕北的荒坡上。
推土机开过去,碾平了野草和沙棘,地基一浇就完事了。
满仓叔在电话里跟他说过,那片坡地荒了多少年了。
长出来的沙棘果子连羊都不爱吃,推平了正好。
但这里是浦东。
是黄浦江东岸最后一片还在耕种的良田。
虽然江对岸的外滩已经亮起了霓虹灯。
虽然市政府已经在论证把这片土地变成新区。
虽然在更西边的地方陆家嘴的金融区蓝图已经画好了第一笔。
但在规划正式落地之前,它还是稻田。
是一年两熟的水稻田。
是有人在上面弯腰插秧、顶着日头收割、用扁担挑着谷子走十几里路去交公粮的活生生的土地。
陈念薇把一份地块现状调查报告放在周卿云面前。
报告是南京那家甲级勘探单位在做地质勘测时一并提交的。
正文几十页全是技术参数……土层承载力、地下水位、抗震设防烈度。
但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的现状图。
用铅笔标出了地块上现有的村庄、道路、水渠和农田分布。
画图的人应该是个老工程师。
图上的每一笔都画得很仔细……
那些弯弯曲曲的细线是田埂。
那块不规则的长方形是打谷场。
那条粗一点的曲线是灌溉渠。
沿着渠边画了一排小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槐树”。
周卿云翻开这一页的时候。
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上停了一下。
地块东南角,靠近未来规划中那条主干道的位置。
有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图上没有标村名,只写了个数字……居民点1号。
“这个村子,征地的事谈过了吗?”
“还没有正式谈。”
陈念薇在他对面坐下来。
“但规划处的人跟我提过。市里的意思是,土地出让合同已经签了。”
“征地拆迁属于后续实施环节,原则上由用地单位自行负责。”
“政府可以派工作组协助,但赔偿方案和具体谈判得我们自己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其实他们也有点意外。”
“之前你在签约仪式上说要全部自持、不卖一平米的时候。”
“他们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
“毕竟现在拿地的开发商多多少少都会留一部分做销售回血。”
“全自持听着好听,做起来可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但现在地都拿到手了,审批也全部通过了。”
“你还是没提任何关于‘土地转让’‘调整用地性质’之类的要求。”
“他们说……这在他们经手过的所有民营项目里,是头一遭。”
周卿云把那份调查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报告的蓝色封面上。
“赔偿方案,我的意见很简单。按国家标准的上限做,不够就往上浮。”
“水田按实际年产量折价……”
“是按这块地最好的年份的产量。”
“青苗补偿单独列,不跟田亩费混在一起算。”
“十几户人家,一户一户谈。”
“有特殊困难的……家里有常年吃药的老人、有在外地上学的孩子、有其他正当困难的……”
“在标准之外单独列一笔困难补助。”
“我不希望在十年二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
“听到有人说‘空中花园是踩着我们家的地建起来的’。”
陈念薇听到这眼神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跟了周卿云这么久。
她知道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但他每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一种轻微的震动。
这种震动不是来自话的内容本身……
这些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稀奇,漂亮话谁都会说。
她的震动来自于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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