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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一旦沾染了罪孽的底色,便会化作最粘稠的绝望,将人拖向更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第一次“成功”之后,龙府仿佛找到了一条在绝壁上攀爬的、布满荆棘与毒刺的险径。龙昊的气息确实被稳住了一丝,昏迷中的眉头似乎也略微舒展了分毫。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转”,对龙啸天和龙腾而言,却不啻于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即便那稻草本身浸透了毒汁。
代价,清晰地刻印在小荷骤然衰老的容颜上。她被秘密安置在别院深处,得到了最好的物质照料,衣食无忧,但那空洞的眼神和偶尔抚摸自己皱纹时流露出的茫然与哀伤,却是任何锦衣玉食都无法填补的深渊。龙腾兑现了诺言,派人将足以令她家人一生富足的财物送回了北地灾区,但这份“恩赐”背后,是少女被无形夺走的十年青春,是生命被生生切割的残酷。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龙府的阴影触手,更加隐秘而高效地伸向帝国各个苦难的角落。北地的风沙,南疆的瘴疠,中原的饥荒,西陲的战乱……哪里最苦,哪里人命最贱,哪里就是龙五及其手下寻觅“药引”的目标。黄金的光芒,在赤地千里或家徒四壁的惨淡面前,显得如此刺眼而有效。一个又一个正值妙龄、眼神或懵懂或麻木或带着一丝被“买走”后对未来卑微憧憬的少女,被送上密封的马车,辗转千里,最终抵达京都外那处被高墙和森严守卫隔绝的龙府别院。
别院,已不再仅仅是别院。它成了一座运转精密的、散发着诡异香火气息与无形哀戚的“工坊”。刻画在地上的血色符文越发繁复,空气中终日弥漫着那种混合了特制熏香、少女体香以及某种生命流逝后淡淡腐朽气的复杂味道。龙腾从黑市重金网罗来的、几个同样在修行路上走了邪径或贪图钱财的落魄修士,成了这里的“掌炉人”。他们面无表情,或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引导着一个又一个被选中的少女,修炼那残缺而邪异的“炉鼎法”。
过程并非总是顺利。有些少女体质不符,强行修炼导致经脉紊乱,呕血不止,未及“献祭”便已元气大伤,被匆匆移走,生死不明。有些则在渡送生命本源时,因恐惧或抗拒而心神失守,引发反噬,自身迅速枯槁,效果却大打折扣。成功的比例,不足十之三四。每一次失败的“损耗”,都意味着巨大的金钱浪费和一条鲜活性命的加速凋零,但龙腾已无暇他顾,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唯一的“成果”上——龙昊病榻前,由龙啸天亲自记录的、每一次“成功”后孙子气息的微弱变化。
冰冷的数字开始累积。第十个少女衰老倒下时,龙昊昏迷中的手指似乎能动弹一下。第二十个少女青丝染霜时,龙昊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第三十五个少女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时,龙昊的脉搏,在名医再次探视时,被确认“虽仍细弱如游丝,然根底似有极微弱之生机萌发,奇迹,实乃奇迹……”
然而,这“奇迹”的代价,是触目惊心的。五十个?六十个?龙腾已记不清确切数目,他只记得别院西侧那片被圈起来的僻静院落里,住着的“妇人”越来越多。她们大多沉默,眼神失去了少女的光彩,或木然望着天空,或终日蜷缩在房间角落,身体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持续衰败着。她们共同的特征,便是那被骤然夺去十年、甚至因失败反噬而损失更多寿元后,留下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苍老容颜与枯槁身躯。每一个,都曾是鲜活娇嫩的花朵,如今却似被寒霜一夜打蔫,迅速走向枯萎。
龙府的金库,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财富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购买少女的巨额花费,维持别院运转、收买修士、购买各种辅助药材和布阵材料的开销,安置“事后”女子及其家人的补偿……龙家百年将门积累的庞大家底,在短短数月内,竟肉眼可见地缩水了近三成!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发抖,看向龙腾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与不解。
这一日,龙腾再次踏入别院。他不是来查看“进度”,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梦游般的巡视。他走过长廊,透过雕花窗格的缝隙,无意识地看向那些被安置的“妇人”们所在的院落。几个相对“年轻”些、或许只进行过一次“献祭”的女子,正在阳光下晾晒衣物,动作迟缓,背影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女的轮廓。其中一个女子恰好回头,看到了廊下的龙腾。她脸上已有了细纹,眼神惊惶如小鹿,迅速低下头,手中的衣物差点掉落。那一刻,龙腾的心猛地一揪。
健康,美丽,青春……这些女子原本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正在这里被加速榨取、浪费,然后如同垃圾般被堆积、遗忘。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绝望与黑暗中显得无比“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扭曲“效率”和“利益最大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龙腾的脑海,并且迅速盘踞、膨胀。
既然她们的身体还能孕育生命,既然她们的青春和健康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她们在一次次“献祭”中迅速凋零,然后变成需要龙府供养的“废人”?为何不能……换一种方式?
与其让她们将生命本源白白“浪费”在只能为昊儿续命一月之上,不如……让这些健康美丽的身体,发挥更“长久”、更“有用”的价值?
这个念头初现时,连龙腾自己都被其中的冷酷与卑劣惊得心头一颤。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这微弱的不安:龙府需要继承人!真正的、健康的、流淌着龙家纯正血脉的继承人!昊儿即便能靠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活下去,也注定是个废人,无法延续家族荣光。而龙府如今风雨飘摇,更需要新的希望来凝聚人心,更需要未来的支柱!
将这些最健康、最美丽的处女留下,不必让她们修炼那损耗寿元的邪法。给她们一个名分,哪怕只是妾室。让自己……让正值壮年、气血旺盛的自己,成为她们的男人。这样,她们可以保持青春(至少一段时间),可以享受富贵,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为自己,为龙家,诞下子嗣!
如此一来,龙府支出的巨量财富,换来的将不再仅仅是昊儿短暂而痛苦的续命,而是实实在在的、未来的家族成员!是新的希望!而那些资质稍次、或已经进行过“献祭”的女子,则继续为昊儿提供“药引”……物尽其用,各得其所。
龙腾被自己脑海中的这个“完美”计划震得有些恍惚,但随即,一股混合着罪恶、兴奋、以及一种破罐破摔后豁出去般的扭曲快意,席卷了他。他仿佛为自己的堕落找到了一个“高尚”的理由——为了家族存续,为了血脉传承!
他立刻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先是以“甄选体质最佳者,进行特殊调理以增强‘药效’”为名,从新购入和尚未进行“献祭”的少女中,精心挑选出十余名容貌姣好、身体健康、眼神中尚存灵气的女子。她们被秘密送往另一处更为隐秘、装饰也突然变得华丽起来的别院,有专门的嬷嬷教导礼仪,有华服美饰,饮食起居的规格陡然提升。她们被告知,因为“资质优异”,将被赋予更重要的“使命”,甚至有可能获得“名分”。
接着,一场场简陋却又透着诡异仪式感的“婚礼”,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于新别院中举行。没有宾客,没有喧闹,只有一袭红盖头,一身赶制出来的嫁衣,一杯合卺酒,以及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复杂火焰的新郎——龙腾。他夜夜更换“新娘”,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那些少女,有的羞涩顺从,有的惊恐不安,有的则因这突如其来的“荣华”和对未来的茫然恐惧而不知所措。但对龙腾而言,她们只是温顺的、承载着龙家未来希望的“容器”。
最初的罪恶感和别扭,在酒精的麻痹和对“延续血脉”这一目标的自我催眠下,逐渐变得麻木。他甚至开始“享受”起这种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感觉,这让他暂时忘却了龙昊病榻前的无力,忘却了家族衰败的阴影,忘却了金库日益空虚的焦虑。他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将全部筹码押在了“未来”上。
一个月,夜夜笙歌(尽管是寂静的笙歌)。耕耘不辍。
效果是显著的。陆续有消息从新别院传来:某位姨娘有喜了,又一位诊出了滑脉……龙腾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看着又一份令人心惊的支出账目。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怪异成就感和更深层空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挥退报信的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而在龙昊的病榻前,通过数十名女子以青春和寿元为代价换来的“生机”,终于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
这一日,龙啸天照例守在床边,为孙子擦拭手臂。忽然,他感觉到掌心下那枯槁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老人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他看到了更令人心颤的一幕——龙昊那深陷的眼皮,在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后,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空洞,茫然……那双眼眸中最初的眸光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再次熄灭。但,它们确实是睁开了!
“昊……昊儿?!昊儿!你醒了?你看见祖父了吗?”龙啸天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孙子的脸颊,却又怕碰碎了他。
龙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艰难地凝聚在龙啸天涕泪交加的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接下来的几天,龙昊的意识在一点点恢复。他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能用眼神表达简单的需求,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两名强壮仆役的搀扶下,他竟能勉强离开床榻,颤巍巍地、如同一个年逾古稀、行将就木的老人般,走上几步!他的头发依旧灰白稀疏,皮肤枯槁布满皱纹,背脊佝偻,但确确实实,他从一个“活死人”,变成了一个能勉强活动的“垂死老人”。
龙啸天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曙光。他迫不及待地将这些“好消息”告诉了龙腾,并开始筹划着,是否要寻找更多、更合适的“药引”,或许昊儿能恢复得更好一些?
然而,当龙昊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当他从祖父激动而含糊的叙述中,从偶尔听到的仆役低声议论的只言片语中,从被搀扶着走过廊下时,无意间瞥见别院方向那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妇人”身影时……他破碎的记忆和逐渐复苏的理智,拼凑出了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真相!
那些微弱却持续注入他体内、维系着他这残破生命的“生机”……那些别院里迅速衰老的女子……龙府近来诡异的气氛和父亲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
“不……不……!”这一日,当龙啸天再次端来一碗药性明显不同、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补药,并带着希冀劝他服下,以期“再好些”时,龙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开了药碗!
瓷碗摔在地上,药汁四溅。
龙昊佝偻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深陷的眼窝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他用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对着惊愕的龙啸天,也仿佛是对着闻声赶来的龙腾,低吼道:“停……停下!让我……死!不要再……造孽了!!”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用数十名、甚至可能上百名无辜少女的青春与寿命,堆砌出来的,他这具行尸走肉般的残躯延续!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无尽的痛苦与耻辱!
龙腾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因激动和绝望而颤抖不已的枯槁身躯,看着他眼中那痛苦到极致的清明。那一刻,龙腾心中翻涌的,不是被儿子反抗的恼怒,也不是计划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甚至夹杂着一丝冷酷的算计。
他缓缓走进房间,示意惊惶的仆役退下,扶住了几乎站立不住的龙啸天。他的目光与龙昊痛苦的眼神对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昊儿,你既已明白,为父也不瞒你。此法……确有其效,亦确有其代价。”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然,龙府为救你,耗费已巨。金库存银,十去三四。家族维系,处处需钱。”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处新的、孕育着“希望”的别院方向。
“你既有此心,不愿累及更多无辜……”龙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的、冰冷的裁决意味,“也罢。此事,便到此为止。”
龙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光芒,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轻易”地同意。
龙腾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慰藉彻底击碎:
“你好生将养。无论如何,你是我龙腾之子。”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怪异的“宽厚”,“至于家族未来,你无需担忧。为父……自有安排。”
龙昊怔怔地看着父亲。龙腾却已不再看他,转而温声(那温声在此刻显得如此诡异)对犹自沉浸在孙子“好转”喜悦被突然打断的茫然与心痛中的龙啸天道:“父亲,昊儿需要静养。这些事,日后再说吧。”
他扶着龙啸天,慢慢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飘了回来:
“好自为之。龙家……总要有后。”
门被轻轻带上。
龙昊独自瘫坐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他明白了父亲话中未尽之意。那些被牺牲的少女,那戛然而止的“续命”,父亲那平静眼神下隐藏的、关于“家族未来”的“安排”……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现实、却也更加让他无地自容的真相:
在父亲眼中,在家族存续的天平上,他这条靠罪孽延续的、废人般的生命,其价值,或许已经比不上那些即将诞生的、健康的、新的血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如鬼爪的双手,那上面似乎沾满了洗刷不净的无形血污。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彻底沉入黑暗的心渊。
龙府的故事,仍在继续,却已彻底滑向了无人能预料的深渊。救赎的希望早已熄灭,剩下的,只有罪孽的累积,与人性的彻底沉沦。而那用无数少女血泪和青春堆砌出的、短暂延续的生命,此刻在龙昊自己看来,已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和最痛苦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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