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边疆悍卒:从流民到镇北王 > 第112章 从青丝到白头,码头一见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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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驭的船队在建康码头靠岸的那天,江风乍起。

    风不大,却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商贩、百姓、搬运货物的脚夫、看热闹的孩子,乱哄哄挤成一团。船队靠岸的时候,有人大喊一声“来了!”,人群瞬间涌到岸边,踮着脚尖往江面张望。

    韩穆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身旧官袍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一棵老柳树下,远远地着江面。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今天早上,亲信禀报说刘驭的船队到了建康,要在码头补充物资。他随口“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可刚写几个字,笔就再也落不下去。

    他静坐了片刻,便猛地起身,换了件衣裳后,径直出了门。

    走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到码头,他在柳树下站了许久,腿麻了就换个姿势,继续等候。

    船队终于靠岸了。

    江北军士卒们率先登岸列队,甲叶相撞之声哗哗作响。紧接着,一人缓步走下船来。

    黑甲长刀,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他的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地上,亦像踏在人心之上。身后跟着一名沉默寡言的亲卫,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韩穆远远的望着他。

    只是一眼。

    码头上人声鼎沸,呼喊推搡不断,有孩童从他身侧跑过,撞上他的胳膊,他却浑然未动。

    那人没有看韩穆,也不会看韩穆。

    他甚至都不知道韩穆是谁,不知道此人已等了二十年,更不知道远处这个身着发旧官袍、站到双腿发麻的瘦削老头,只为这一眼,已熬尽了半生光阴。

    韩穆缓缓低下头,忽然间,双手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风寒,是心潮难平。他赶忙将手缩进袖中,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自己初入建康之时。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意气风发,胸有丘壑,自以为凭才学抱负,可挽世道倾颓。他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个世道。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这朝堂上不需要有抱负的人,只需要听话的人。

    可,他不肯走。既不肯同流合污,亦不肯就此沉沦。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鬓染霜白、腰背微驼,等到所有人都当他是个懦弱无为的老好人。同僚讥讽,家人埋怨,连儿子都劝:“爹,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不曾解释,也无从解释。他只是继续在等,等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

    有时候他半夜惊醒,独坐黑暗里,他也自问:若那人终不出现,若这世上本无此人呢?

    他不敢深想。一想,这半生坚守便成了一场空。

    而今,他终于见到了。

    不必言语,不必印证,不必旁人多言一字。

    这是这一眼——

    他便确信,就是此人。

    韩穆当即转过身,缓步离去。和来时一样,步伐依旧缓慢,却异常沉稳,只是双手仍在微颤。他走过码头,穿过街巷,途经那株日日相见的老槐树,回到官署,轻轻合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目伫立了许久。

    而后他走回案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未批完的繁杂文书,他凝视良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浮现在脸上,淡得像窗外晚风。

    他提笔,给沈砺写了一封信。

    “他到了。你撑住。”

    他把信折好,唤来亲信。“悄悄送去京口,亲手交于向康,让他想办法转交给沈砺。”

    亲信接过信后,转身便要走。

    “等等。”

    韩穆的喉间微动。

    他想说“告诉他,我终于等到了”。想说“告诉他,我这一生没有白等”。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亲信离去后,韩穆一个人坐在署中。窗外,建康的暮色沉沉,灰蒙蒙的,什么也望不见。但他分明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登岸的模样,看见了那双眼睛——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没有朝堂官员的虚伪,只藏着一样东西——他道不出名目,却深知,那正是自己苦等二十年的东西。

    他垂眸看向双手,颤抖已然平息。端起那杯凉茶后,一饮而尽。

    “二十年。”他轻声自语,轻得如同叹息,“够了。”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码头传来船桨拨水之声——船队开拔,往京口而去。

    韩穆站起来,推开窗。江风携着腥湿气涌了进来。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隐在夜色中的天空。

    “去吧。”他轻声道,“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知道,自己会继续等。

    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日。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批着那些繁杂的文书。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一如二十年前,分毫未改。

    京口的牢房里,沈砺靠墙静坐。他不知道谢道韫以婚姻换他生机,不知道韩穆在建康码头看见了刘驭。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撑。

    指尖抚过身侧那杆残枪,枪杆上的缺口依旧醒目。

    远处,江面上似乎隐约传来船桨声。他听见了,虽不知来者何人,却心底分明。

    一切,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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