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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云时,暴雨依旧倾盆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冰冷的雨幕将永宁侯府裹得严严实实,正门檐下仓促挂起的红绸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落,艳色褪成暗沉的血痕,半点喜庆之气都无。本该喧天的鼓乐被闷在雨里,吹得断断续续,像濒死之人的呜咽,落在府内仆役耳中,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吉时已到。
披红挂彩的花轿停在青石板路上,八名轿夫披着蓑衣躬身静立,可花轿的帘幕始终紧闭,内里悄无声息,连一丝呼吸动静都听不见。
正院方向,一道华贵身影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鎏金扶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躁与戾气。派去碎玉院传召的人去了一趟又一趟,回来的只有同一个结果——院门紧锁,院内无人应答,连守夜的仆妇都倒在廊下,昏死不醒。
人不见了。
在出嫁吉时的这一刻,她要嫁的人,凭空消失了。
消息不敢声张,不敢外传,一旦被人察觉新娘逃婚,侯府欺瞒圣旨的罪名坐实,满门都要受到牵连。来人只能强压着滔天怒火,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启轿!按原路线行进!”
没有新娘,也要让花轿抬出去。
先瞒过眼前,瞒过路人,瞒过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再暗中调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起轿——”
唱喏声被雨水揉碎,轿夫们起身抬轿,红轿晃晃悠悠,顺着侯府正门的长街缓缓前行。鼓乐勉强提起精神,吹得杂乱无章,花轿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雨,无人留意轿中空空如也,更无人知晓,这顶看似寻常的喜轿,早已成了各方暗影暗中交锋的焦点。
长街两侧的屋檐、茶楼、巷口,数道气息骤然一动。
没有身影显露,没有脚步声起,只有无形的气劲顺着雨丝蔓延,如同潜伏的猎手,齐齐盯住了这顶缓缓前行的红轿。
最靠近花轿的一缕气息沉而戾,紧紧咬在花轿后侧,正是侯府暗遣的死士。他们表面护轿,实则暗中排查四周,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扫过巷陌角落,要在最短时间内寻到逃婚的踪迹,绝不能让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们的脚步刚要散开,便被一缕轻烟似的气劲轻轻拦住,只能乖乖跟在花轿旁,半步都不能偏离路线。
第二股气息密而冷,盘踞在长街前方的三岔路口,将所有去路牢牢锁死。这是雨夜换防时掌控碎玉院关卡的影子,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原打算等花轿经过时顺势截人,将人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可轿帘微动的刹那,他们便察觉到轿内空无一人,气息骤然一凝,戾气骤升,却没有拆穿,也没有动手,只是死死盯着花轿,同时分出半数气劲,掉头朝着侯府后院枯井的方向扑去。
第三股气息稳而坚,横亘在花轿与巷口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冷锐气息扑向枯井的去路。两股气劲在雨幕中无声碰撞,溅起细碎的水花,冷锐气息连连试探,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无形屏障,只能被迫停在半路,眼睁睁看着通往枯井的路被牢牢护住。
第四股气息淡而远,悬在长街最高的牌楼之上,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它轻轻拨弄着局势,让侯府的护轿气息安分守己,让截轿的冷锐气息扑空受阻,让护井的沉稳气息稳守防线,让花轿按原定路线缓缓前行,像一只牵着线的手,将所有暗影的注意力,都牢牢拴在这顶空轿之上。
花轿依旧前行,鼓乐依旧呜咽,长街之上暗流汹涌,四方截动,却无一人露面,无一声响动。路人只当是侯府娶亲,避之不及,无人知晓这顶空轿之下,藏着何等凶险的暗战。
而此刻,井下的通道已到尽头。
苏清鸢拉着青禾的手,踩着最后一级石蹬,终于踏上了平坦的地面。通道出口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被厚厚的藤蔓遮住,雨水顺着竹叶滴落,在出口处汇成细小的溪流,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
黑玉坠的微光渐渐收敛,周身的守护气息轻轻散开,探查着四周的动静。
“小姐……我们出来了?”青禾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伸手拨开藤蔓,看着外面湿漉漉的竹林,看着远处模糊的侯府飞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们真的……逃出侯府了!”
苏清鸢没有放松,依旧闭着眼,全力感知着四周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鼓乐声,伴随着花轿前行的轻微颠簸感,还有数道气息在长街方向纠缠碰撞,时而紧绷,时而僵持,戾气、冷锐、沉稳、淡远,四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的威压,顺着雨幕蔓延过来。
还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从侯府后院的方向匆匆掠过,直奔枯井,却在半途被硬生生拦了回去,焦躁又暴戾。
她不知道那是花轿启行,不知道轿中无人,不知道所有势力都被空轿引走了注意力,更不知道那道拦住探查的气息,是在替她守住最后的逃生出口。
她只知道,远处很乱,非常乱。
所有藏在暗处的影子,都被引去了长街,引向了那顶她本该乘坐的花轿。
而她脚下的这片竹林,这片出口,此刻成了唯一的真空地带,无人窥探,无人阻拦,无人惊扰。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暗中布局,用那顶空轿引开所有锋芒,用那道屏障护住枯井出口,为她争取了这片刻的、宝贵的逃生时间。
“快走。”苏清鸢拉住青禾,拨开藤蔓,快步踏入竹林深处,“这里不能久留,远处的人随时会回来。”
青禾连忙擦干眼泪,紧紧跟上苏清鸢的脚步,踩着泥泞的竹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深处跑。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裳,冰冷刺骨,可两人的脚步却异常轻快,终于摆脱了那座囚笼般的侯府,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件邪门的嫁衣,不用再面对那碗致命的毒汤。
竹林尽头,是一座荒废的破庙。
庙门残破,神像倾颓,院内长满杂草,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却胜在隐蔽,无人往来,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苏清鸢拉着青禾躲进破庙,找了一处干燥的角落坐下,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胸口的黑玉坠恢复了温润,周身的守护气息也归于平静,不再有紧绷的警示,不再有沉重的压迫。
青禾蜷缩在她身边,又累又怕,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姐,我们安全了,真的安全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逼您嫁人,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苏清鸢没有笑,只是望着庙外的雨幕,眸底依旧带着一丝凝重。
她能感觉到,安全只是暂时的。
远处长街的气息还在纠缠,空轿依旧在前行,那些被引开的影子,迟早会发现轿中无人,迟早会掉头追寻她的踪迹。还有一缕极细、极淡的丝线,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衣角,若有若无,如影随形,不管她跑多远,都始终跟在她身后,甩不脱,扯不断。
那是追踪的印记。
是暗处的猎手,留在她身上的线。
她逃出了侯府,却没有逃出那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她躲开了逼嫁,却没有躲开那些窥伺她秘密的目光。
就在这时,长街方向的气息骤然一变!
三岔路口的冷锐气息终于按捺不住,强行突破了沉稳气息的屏障,不再理会那顶空轿,分出数道影子,顺着侯府后院的方向,直奔枯井而来。护轿的侯府死士也察觉到不对,鼓乐戛然而止,死士们纷纷拔刀,四处散开,开始疯狂搜捕。
空轿的骗局,被戳破了。
所有暗影的注意力,瞬间从长街拉回,朝着枯井、朝着竹林、朝着她藏身的破庙,急速逼近。
压迫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沉,更急,更凶险。
青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张地抓住苏清鸢的衣袖:“小姐,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又追来了?”
苏清鸢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雨幕中越来越近的杂乱气息,指尖紧紧攥住黑玉坠。
她不知道追来的是谁,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
短暂的安宁已经结束。
逃亡,才刚刚开始。
雨幕之中,数道影子如同鬼魅,穿过竹林,掠过枯井,朝着破庙的方向急速逼近。
守护的气息再次一动,牢牢挡在破庙外的竹林口,拦住第一道追击。
掌控的气息紧随其后,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她困在这片荒郊之中。
侯府的死士疯狂搜捕,誓要将她抓回侯府,以偿圣旨之罪。
俯瞰的气息悬在天际,轻轻拨弄着追击的路线,既不让她被立刻抓住,也不让她彻底逃脱。
五方气息,再次聚顶。
破庙内,苏清鸢将青禾护在身后,眸底没有恐惧,只有绝境之中淬炼出的坚定。
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雨更大了,风更狂了。
追击的脚步越来越近,暗处的杀机越来越盛。
她从侯府的囚笼逃出,却踏入了另一场更凶险、更隐秘、更波诡云谲的绝境。
而这场以命相搏的逃亡,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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