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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97年3月28日，星期五南云省·明昆市·川东区至明昆的公路· 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响亮，车头的大灯切开薄雾，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周加洪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路面。
山路危险，需要小心开车。
小黑坐在副驾驶，裹着件旧军大衣，时不时扭头看后面的车斗。
车斗里装满了山货——
十几袋干菌子
几十只活鸡装在笼子里，还有几大筐核桃。
都是龙乌镇周边村子收的，要拉到明昆的农贸市场卖给老板们。
“加洪，开慢跌，弯多坐了头晕！”
“嗯。”
周加洪把速度又降了降，拖拉机慢吞吞地下坡。
周加洪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紧绷着，像拉满的弓。
他手心里全是汗，在方向盘上留下了湿印子。
这是周加洪第一次跑明昆，有兴奋也有担忧。
两百公里左右，拖拉机要开七八个小时。
路不熟，难走得很，太颠了，货都很贵！
周加洪不敢有半点松懈，精神紧绷着。
“加洪，习惯就好了。”
“我不怕。”
“不怕？
你额头都是汗！”
周加洪没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确实是汗，风吹凉了。
拖拉机爬上一个坡，眼前的路平缓了些。
远处，天边已经露出橘红色的霞光，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很美。
但周加洪没心思看，他是农村人，这样的景色，从小到大看了很多遍。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路上，在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周加洪的饭碗
“加洪，你猜这趟能挣多少？”
“我算过了，除克油钱、过路费，我们能分一百五！”
“一百五……
也阔以了，比在龙乌镇挣尼多。”
周加洪以前来钱太容易，但是违法。
现在老实挣钱太少了，但是目前来说，他也知足了。
“嗯。”
“还是长途好跑点，短途钱少屁事多！”
“肯定……”
小黑靠在椅背上，他一直坐着，也有点晕了。
拖拉机继续突突突地往前开，在晨曦中，像只笨重但坚定的甲虫，一步一步，朝着明昆爬去、开去。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新建厂房工地 ·上午十点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三层，钢筋混凝土，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楼顶，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周加文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看着阳光火辣，却顶着热气，火辣辣干活的工人们。
工人们安全帽压得很低，方便干活，但遮不住他们眼里的光：
“周哥，浇完了！”
赵工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带着笑。
他是真的高兴，跟着周哥，不管干什么都很舒服，似乎周加文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给检查了？”
“检查过了，强度达标，平整度达标，没得问题！”
“好！”
周加文点点头，转身对老陈说。
“老陈，准备一哈，甲方来了，再放鞭炮！”
吉时都是这样，周加文都安排好了。
“好嘞，周哥！”
十点半到了
两辆小轿车报备之后，开进了工地。
甲方王老板下车，四十多岁，穿着西装，肚子微凸。
身后跟着几个人，应该是公司的管理人员。
“王老板，欢迎！
欢迎！”
“周哥，你们辛苦了！”
两人握手
周加文的大名，可是明昆市的传说，这个甲方以前是个小混混。
现在的王老板，以前连见周加文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周加文走正路，他非常荣幸能照顾周哥的生意。
“老王，您看，主体已经封顶了。
比合同上，提前了两天！”
“嗯，我瞧瞧。”
王老板在工地里转了一圈，从一楼到三楼，从里到外，看得很仔细。
墙面平整，柱子垂直，梁板结实。
王老板伸手摸了摸混凝土墙面，又蹲下看了看墙角。
“周哥，干尼好。”
“老王，我们应该尼。”
“我是说实话，你手底下尼人，干活猛！
还不会偷懒，质量好。”
王老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真的佩服。
周加文这个人他不敢惹，来之前他还想着，就算有问题，自己也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到，周加文手低下的人，干活真的实在：
“我干建筑内个多年了，见过很多施工队。
有尼糊弄
有尼偷工减料
你这个人，实在。”
“肯定尼嘛老王，偷工减料尼事我都干得出来给？”
王老板看着周哥，眼神很认真，也有敬仰：
“周哥，后续尼工程——
围墙
场地硬化
水电安装
我还交给你做
咋个样，给接？”
周加文愣了一下，知道是王老板照顾，他并不知道王老板以前的身份。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老王，真尼给？
没骗我？”
“周哥，说哪样玩笑，哪个敢骗你！”
“周哥，你尼人活干尼好，我肯定找你们。
难道还克找别个？”
“老王，你放心，我们一定干好！”
“好，那就说定了。
合同我会准备好，过几天签！”
“谢谢老王！”
“信任是相互尼
周哥，我对你放心！”
老王拍拍周加文的肩，带着人转身走了，
车开走了
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欢呼。
验收通过了，他们能拿到工资了。
“哟，成了！
又接新活了给？”
“周哥，今晚请客啊！”
“请！
必须请，晚上都来！”
周加文笑着，看着这群跟着他吃苦受累的工人兄弟，心里暖洋洋的。
“老陈，克买两挂鞭炮，再买点酒菜。
今晚，工地庆祝！”
“好！”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红雨。
工人们笑着，闹着，脸上全是汗，但眼里有光。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农贸市场 ·下午两点
拖拉机开进农贸市场的时候，周加洪的背已经僵了，是累的
开了七个多小时，中间只停了两次，上厕所，喝水，检查货物。
市场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
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吆喝叫卖的，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小黑跳下车，熟练地去找接货的人。
周加洪还坐在驾驶座上，慢慢活动着肩膀。
疼，酸，麻。
但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他喜欢热闹。
货安全送到了，没坏，也没少。
“加洪，来了！”
小黑带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过来，是市场里干货店的老板。
“老板，这就是我兄弟周加洪，他负责开车！”
“周师，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尼。”
周加洪下车，跟老板握了握手，他有点不习惯人情世故。
“货我都看了，菌子干度够，鸡也精神。
不错，以后有货找我就行！”
“谢谢老板。”
“来，卸货，过秤。”
几个人开始卸货，一袋一袋菌子过秤，一笼一笼鸡点数，一筐一筐检查。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清点完了，心里舒坦了。
“菌子一百二十斤，鸡三十五只，核桃两百斤。
钱拿了，你们数哈。”
老板递过来一沓钱。
小黑接过，仔细数了两遍。
“对了，老板。”
“行，下次再合作！”
“好！”
老板走了
小黑把钱递给周加洪，想让周加洪感受一下：
“加洪，你点点。”
周加洪接过钱，手指有些抖。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总数三百二十块
除去成本一百五，油钱过路费二十，还剩一百五。
周加洪跟小黑对半分，一人七十五。
比他预想的多
“加洪，给，你尼。”
小黑数出七十五，递给兄弟。
周加洪接过钱，握在手里，熟悉的质感，钞票很皱。
硬的，实的。
是钱
是周加洪开了一天车，担了一天心，挣来的辛苦钱。
“加洪，肚子给饿。”
“走，克吃饭。”
两人在市场边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两碗米线，加了肉帽。
热乎乎的米线下肚，周加洪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特别舒服。
“加洪，等哈克哪跌？”
“我……
我想克我大哥尼工地瞧瞧，有点好奇。”
“克看你大哥给？
你克嘛，我在这附近转转，看给有回川东尼货。”
“行，我克了。”
“嗯，小心点。”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工地外 ·下午四点
周加洪没进工地
他把拖拉机停在工地对面的路边，坐在驾驶座上，远远看着。
进去了他也没趣，不知道大哥在不在。
工地很大，很热闹。
厂房已经盖起来了，三层楼，挺气派。
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搬材料，搭架子。
突然，周加洪看见大哥了。
周加文在工地门口，跟几个人说话，有说有笑的，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种天然的领袖气势。
是大哥的气势！
是老板的气势！
是周加洪在天钻坡从没见过的一面
周加洪看了很久，直到周加文转身进了工地，看不见了。
他才发动拖拉机，调头离开。
心里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
佩服
大哥是真有本事
在明昆这种地方，能站住脚，能开公司，能接工程。
能抵住小人的算计！
不像周加洪，他现在只会开拖拉机，拉点货。
但他不嫉妒，曾经，他也干过很多大事，不比大哥差！
只是现在……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小旅馆· 晚上八点
旅馆在郊区，很便宜，一晚上十块钱。
房间小，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但干净，有电，有热水。
周加洪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累，浑身像散了架。
不
比打架累多了
周加洪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开车的紧张
交货的顺利
数钱的踏实，
还有看见大哥在工地时那种复杂的心情
周加洪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十五块钱，又数了一遍。
没错，七十五。
是他一天挣的
周加洪小心把钱收好，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起身，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楼下有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很旧了。
周加洪走进去，拿起话筒，犹豫了一下，还得拨了号码。
是周加文工地上的电话。
“嘟——
嘟——”
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熟悉。
是大嫂木玉清
“大……
大嫂，是我，加洪。”
“加洪给？
哎呀，是你啊！
你现在在哪跌？”
“我……
我在明昆，今天来送货。”
“在明昆？
咋个不来家了？
给吃饭了没？”
“吃了，大嫂。
我……
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大哥给回来了。”
“在尼，你等哈，我克喊他。”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喊声。
过了一会儿，周加文的声音响起：
“加洪？”
“大哥，是我。”
“咋个了？
来明昆不来我们这跌坐坐给？”
“没……
没得事，就是今天来明昆送货，顺道……
顺道打个电话。”
“送货给顺利？”
“顺利尼嘛，货都交了，老板钱也给了！”
“嗯，那就好。
今晚住哪跌？”
“住旅馆，在郊区，十块钱一晚。”
“哪个时候回克？”
“明天上午，看看给有回货，没得就空车回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洪，明天要是顺路，来工地找哈我！”
周加洪心里一紧，他知道大哥的好意：
“大哥，我……
我就不克了，怕耽误你工作嘛。”
“耽误哪样，来认认门。
以后来明昆，也有个地方歇脚！”
“我明天克。”
“嗯，早点休息，开车小心嘎！”
“好，大哥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
周加洪还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才慢慢放下。
走回房间，躺下。
心里暖洋洋的
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南云省·明昆市·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周加洪家 ·傍晚
屋里，煤油灯亮着。
孙元林和周善心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是周加文上次寄回来的，孙子的周岁照。
小家周全穿着红棉袄，戴着虎头帽，坐在椅子上，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善心，你瞧，小全笑了。”
“看见了，笑得真甜。”
周善心摸着照片，眼圈红了。
“周老九，我想小全了。”
家了有羊，有鸡，有桐桐，走不开！”
“嗯……”
周善心叹了口气，把照片小心收好。
“周老九，你说加洪在明昆，给会克找加文？”
“会尼
加洪那孩子，现在懂事了。”
“那就好
他们兄弟，就该多走动。”
“嗯。”
孙元林端起水杯，喝了口茶。
平平淡淡才是真
像日子，慢慢熬，才有味。
夜里
小周全在明昆的新家里醒了
木玉清把儿子抱起来，轻柔地哄：
“小全，给是肚子饿了？”
小周全听到妈妈的话语，突然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墙上贴的照片。
是孙元林和周善心的合影，在老家照的，背景是那棵老核桃树。
小周全伸出小手，指着照片里的人。
“爷……
爷……”
含糊不清，但木玉清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小全，你会叫爷爷了？”
“奶……
奶……”
小周全又指另一个人
木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真的没想到，儿子似乎有点早熟：
“小全乖，会叫爷爷奶奶了。
过段时间，我们回老家克瞧爷爷奶奶，给好？”
“好……”
小周全含糊地应着，小手还在照片上摸。
摸得很轻
像在摸什么宝贝，舍不得移开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3个月零7天
周加文：22岁零3个月零7天
木玉清：23岁零3个月零7天
孙元林：42岁零3个月零7天
周善心：42岁零3个月零7天
周加洪：20岁零3个月零7天
李桂香：20岁零2个月零12天（离婚，已生产）
李小燕：6岁零2个月零12天
周桐桐：8个月零12天
赢光保：22岁零2个月零12天（服刑中）
周加美：22岁零2个月零12天
周艾艾：9个月零6天
小杨梅：20岁零2个月零12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2岁零3个月零7天
木昌隆：22岁零3个月零7天
小舅母：22岁零3个月零7天
姨妈：24岁零3个月零7天
姨爹：24岁零3个月零7天
表姐：1岁4个月零18天
邹文勇：21岁零2个月零12天
老刘：约42岁零2个月零12天
王总：约47岁零3个月零7天
吴老板：约42岁零2个月零12天
张老板：约37岁零3个月零7天
褚石坚：70岁零3个月零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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