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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对垒赵军斥候也将连日来侦查绘制的布防简图,平铺在帅案之上,炭笔勾勒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三晋联军的排布。李牧负手立于案前,目光缓缓扫过地图,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久经战阵的沉凝。他并未登上成皋关隘远眺,联军防线绵延数十里,仅凭目力难窥全貌。军中斥候轮番前出,日夜探查,将魏韩和秦军的扎营位置、壕沟布局、兵力厚薄一一探明,汇集成图,送至他的案头。这是名将用兵的根基,不凭臆测,不恃观感,只信实打实的情报。
目光落在左翼魏军防区,李牧微微颔首。
魏将深谙防守之道,营寨依托黄河而立,北侧以大河为天堑,无需分兵设防,南侧又与成皋赵军阵地遥相呼应,两翼皆无受袭之虞。阵地之内,壕沟纵横,拒马密布,魏武卒列营规整,一看便是久历战阵的精锐。这样的布防,即便秦军倾力来攻,短时间内也难以撼动。
“魏军稳得住。”
李牧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可当视线移至南侧的韩军防区,他的眉头便轻轻蹙起。
八万韩军依山布防,借着丘陵林地的地形隐蔽身形,乍看之下壁垒相连,颇有章法。可斥候的情报写得明白,韩军之中新卒过半,士卒疏于操练,野战能力薄弱,全凭强弩与工事苟安。营地虽依地势而建,却松散杂乱,巡逻懈怠,暗哨稀疏,看似层层设防,实则外强中干。
李牧心中了然。
秦军倾国而来,粮草充足,援兵齐聚,绝不会啃魏军这块硬骨头,更不会强攻成皋险隘。联军防线之中,最软、最易突破的一环,便是这八万韩军。
一旦韩军侧翼被击穿,成皋的赵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整条联军防线也会随之崩塌。
他沉默片刻,抬手召来亲卫,声音低沉而果决:
“传令,一万赵边骑拔营,秘密进驻韩军侧后山林,隐蔽待命。无令不得现身,不得声张。”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这是李牧布下的一枚暗棋。
赵边骑乃是赵国最精锐的骑兵,机动性强,战力凶悍,他不将这支劲卒放在正面御敌,却藏于韩军身后,只为一个目的——救火。一旦韩军阵地崩溃,这支铁骑便会瞬间杀出,堵住缺口,稳住防线,为成皋争取喘息之机。
“秦必击韩。”
李牧望着地图,指尖轻轻点在韩军营地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
与此同时,成皋南侧的丘陵之上,八万韩军的营地连绵铺开。
依山势搭建的栅栏层层叠叠,土垣夯筑得厚实,一道道壕沟顺着坡地挖掘,沟底布下尖木蒺藜,望楼矗立在高处,哨兵持弩而立。并非韩军不懂布防,相反,他们严格依照军制修筑工事,只是士卒的底气,远不如工事那般坚固。
山坡之下,数十名韩卒正挥着铁锹挖掘壕沟,尘土飞扬,累得气喘吁吁。
一名面容稚嫩的新卒拄着铁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卒:
“阿叔,咱们天天挖沟筑寨,都相持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开战?再挖下去,这山都要被咱们刨平了。”
老卒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铁锹狠狠扎进土里,语气带着几分麻木:
“开战?真等秦军冲过来,你就知道,还是挖沟踏实。”
“咱们不是有强弩吗?还有赵军魏军在旁边,怕什么秦军?”新卒依旧不解。
老卒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韩军的弩再利,也只能守在栅栏后面。真要是野战交锋,咱们这些人,连秦军一合都挡不住。赵军是厉害,可他们守着成皋,自顾不暇;魏军靠着黄河,稳如泰山,真到了危急时刻,谁又能拼死救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对家乡的牵挂:
“我家在阳翟,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婆娘和娃等着我回去。要是真打起来,能活下来的,怕是没几个。”
新卒沉默了,握着铁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入伍不过月余,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心中既有对战争的恐惧,也有对家乡的思念。原本以为上阵厮杀便是军旅,可如今每日重复着挖沟、立寨、修防的活计,反倒让他愈发不安。
“那咱们挖这么多壕沟,真能挡住秦军吗?”
“挡不挡得住,全看命。”老卒叹了口气,重新挥动铁锹,“咱们能做的,也就是把沟挖深点,把寨筑牢点,好歹给自己留条活路。”
不远处的望楼之上,一名年轻的哨卒扶着木栏,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丘陵与密林。
阵地前方两三里地的林野间,隐约已有数十道黑影来回穿梭,看不清楚是那方的斥候。但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窜,他呼吸猛地一滞,他不敢出声惊动,只死死盯住那片异动的林地。
阵地后方一名韩军校尉提着佩剑,沿着寨栅巡营而来,面色黝黑,声音严厉,时不时呵斥几句偷懒的士卒:
“都快些!壕沟再挖深三尺,栅栏再加固一层!若是出了纰漏,军法处置!”
士卒们连忙加快动作,不敢怠慢。
可校尉呵斥的声音虽大,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工事看似坚固,在秦国数十万大军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他只能靠着严苛的管束,强压着军中浮动的人心,维系着这看似稳固的防线。
夕阳渐渐西斜,将山坡染成一片暗红。
韩军士卒依旧在埋头劳作,壕沟越挖越深,寨栅越筑越牢,可笼罩在营地之上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无人知晓,在他们身后的密林之中,一万赵边骑已然悄然进驻,铁甲藏于林木之间,战马噤声,士卒肃立,如同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
而成皋城内,李牧依旧立于帅案之前,静静等待着秦军的动向。
大战未起,可联军最薄弱的一翼,早已被双方的主帅,死死盯在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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