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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匈奴大牢赵姝梅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她浑身颤抖,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割。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低矮的木梁,四周是粗糙的土墙,身下铺着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马粪和腐肉的恶臭。不远处有一扇铁栅栏门,门外的过道上插着几支松明火把,火光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匈奴大牢。
赵姝梅的记忆慢慢回笼——鹰愁涧、截粮道、左贤王的追兵、漫天的箭矢、落马时看到的最后一眼……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腕和脚踝都锁着沉重的铁镣,镣铐磨破了皮肉,凝固的血液和铁锈粘在一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栅栏门外传来。
赵姝梅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匈奴士兵站在门外,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那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弯刀,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汉人的将军?”匈奴士兵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贪婪,“女的?女将军?”
赵姝梅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暗暗检查自己的伤势。后心的箭伤、肩头的箭伤、小腿的箭伤……每一处都疼得厉害,但伤口似乎被人简单处理过,敷着某种草药,冰凉刺骨。
“不说话?”匈奴士兵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等会儿左贤王来了,看你说不说。”
左贤王。
赵姝梅心中一凛。那老东西竟然还活着?哥哥没能杀了他?
“你们的军队败了。”赵姝梅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左贤王八万人,逃出来的不到一万。他还有脸审我?”
匈奴士兵愣了愣,随即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左贤王把你们汉狗杀得片甲不留!”
赵姝梅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那匈奴士兵恼羞成怒,正要开口骂人,过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左贤王到——”
铁栅栏门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匈奴男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穿着一件华丽的貂皮大氅。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多年前被赵佑天留下的记号。
左贤王,挛鞮•呼衍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匈奴贵族和亲兵,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愤怒。这次鹰愁涧一战,他们吃了大亏,八万铁骑折损过半,左贤王的威信在部落中一落千丈。
“就是她?”
左贤王走到赵姝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身上的伤口,最后落在她破烂的衣甲上。
“汉人的车骑将军,赵佑天的亲妹妹。”一个通译在旁边翻译,“大王,她可是条大鱼。”
左贤王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挑起赵姝梅的下巴。
赵姝梅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却被左贤王一把捏住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
“长得不错。”左贤王用匈奴话说了句什么,通译连忙翻译,“大王说,你长得不错,比你哥哥好看。”
赵姝梅盯着左贤王那只完好的右眼,一字一句道:“我哥哥早晚会踏平你们的王庭,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通译脸色一变,不敢翻译。
但左贤王从赵姝梅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震得松明火把一阵摇曳。
“有骨气!”左贤王松开手,站起身来,“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来人,给她治伤,好吃好喝养着。等回到王庭,我要好好审审这位汉人的女将军。”
“大王,”一个匈奴贵族上前,低声道,“这女人是赵佑天的亲妹妹,不如拿她去换咱们被俘的将士……”
“换?”左贤王斜睨了他一眼,“拿什么换?咱们被俘的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赵佑天会为了一个女人放五千人回来?”
那贵族不敢再说话。
左贤王又看了赵姝梅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是!”
牢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姝梅瘫软在干草堆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番硬气的话,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敷在上面的草药。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哥哥的脸。
“哥,你一定要来救我……”
二、牢中十日
接下来的日子,赵姝梅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匈奴人果然给她治了伤,送来的食物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但她的伤势太重,尤其是后心的那一箭,险些伤到心肺,虽然敷了草药,却一直不见好转。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头疼。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人在脑子里轻轻敲打。后来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像有一把钝刀在割。每次疼起来,她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牢里的匈奴士兵换了好几拨,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用下流的话调笑她,还有人隔着栅栏门往里扔石子取乐。赵姝梅一概不理,只是蜷缩在角落里,咬牙忍受着头疼的折磨。
第十天夜里,头疼又一次发作。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赵姝梅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嘴唇被咬破,血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慢慢减轻。
赵姝梅浑身冷汗,瘫软在干草堆上,大口喘着气。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对。
不是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是……她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姝梅猛地坐起来,双手抱住头,拼命回想。但越是用力去想,脑子里越是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我是谁?”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她。
三、意外来客
又过了几天。
赵姝梅的头疼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发作后,她都会忘记更多的事情。到后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个将军,不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囚犯,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一天,牢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年轻的匈奴女子,穿着普通牧民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站在栅栏门外,隔着铁栏往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怜悯。
“你就是那个汉人的女将军?”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赵姝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女将军?什么女将军?
匈奴女子见她没有反应,以为她听不懂,又用匈奴话问了一遍。赵姝梅仍然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不会说话?”匈奴女子皱了皱眉,打开栅栏门走了进来,蹲在赵姝梅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赵姝梅往后退了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匈奴女子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肉和一张饼,递给她:“吃吧。这是我偷偷拿的,别让人看见。”
赵姝梅盯着那些食物,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匈奴女子苦笑一声,把食物放在干草上,站起身来:“我知道你听不懂我的话。我叫阿依娜,是左贤王帐下的奴隶。我阿爹是汉人,被掳来二十年了。所以我会说你们的话。”
赵姝梅仍然没有反应。
阿依娜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在左贤王帐下见过很多俘虏,有汉人,有羌人,有乌桓人,他们被俘后的眼神要么是愤怒,要么是绝望,要么是恐惧。但这个女人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你好好养伤。”阿依娜低声说,“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转身要走,却被赵姝梅一把抓住衣角。
“我……我是谁?”
赵姝梅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阿依娜愣住了。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赵姝梅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阿依娜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在部落里见过这样的人——那些在战场上被砸中脑袋的士兵,活下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叫……”阿依娜想了想,“你叫赵姝梅。你是汉人的将军。”
“赵姝梅?”赵姝梅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赵……姝梅……”
她念叨了好几遍,却仍然想不起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情。
阿依娜叹了口气,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活着最重要。”
赵姝梅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但此刻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匈奴女子的善意,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四、逃出生天
阿依娜真的又来了。
每隔几天,她就会偷偷溜进牢房,给赵姝梅送些吃的,陪她说说话。她告诉赵姝梅关于汉人的事情,告诉她外面是什么样子,告诉她左贤王打算把她带回王庭,当作战利品献给单于。
“你不能去王庭。”阿依娜低声说,“去了那里,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姝梅茫然地看着她:“那我该去哪儿?”
阿依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我帮你逃出去。”
“逃?”
“对,逃。”阿依娜压低声音,“我已经打探好了,三天后,左贤王要带人去北边打猎,部落里留下的守卫不多。到时候我把你放出去,你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到汉人的地界。”
赵姝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往南走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回到汉人的地界能干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离开这里是对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依娜苦笑一声:“我阿爹临死前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回到家乡。你替他去看看吧,替我们这些回不去的人,看看汉人的土地是什么样子。”
三天后的夜里,阿依娜果然来了。
她用偷来的钥匙打开牢门,解开赵姝梅手脚上的铁镣,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一件旧衣裳,你换上。快走!”
赵姝梅换上那件破旧的汉人衣裳,跟着阿依娜悄悄溜出牢房。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草原。
夜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远处牲畜的腥臊。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比赵姝梅记忆中的任何一夜都要明亮——虽然她已经没有记忆了。
“往南。”阿依娜指着南方,“一直往南走,不要停。天亮之前,你必须走出这片草场,否则会被巡逻的人发现。”
赵姝梅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阿依娜笑了笑,推了她一把:“快走!别回头!”
赵姝梅被她推得踉跄几步,终于迈开步子,往南走去。她走得很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依娜还站在原地,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赵姝梅忽然很想跑回去,问她叫什么名字,问她为什么要救自己,问她以后会不会有麻烦。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只是呆呆地站着。
阿依娜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姝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五、荒野求生
赵姝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她躲在山沟里睡觉;夜里,她沿着北斗星指引的方向往南走。干粮早就吃完了,水也喝光了,她就吃野草,喝露水,有时候运气好,能在野外找到一些野果。
身上的伤越来越严重,有几处伤口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恶臭。她撕下自己的衣角,勉强包扎了一下,却根本无济于事。
她的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拼命回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要到哪里去。但越想越头疼,疼得她满地打滚,最后只能放弃。
有一天,她在一处山沟里发现了一条小溪。
她扑过去,趴在溪边大口喝水,喝完之后,就着溪水洗了洗脸。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消瘦、憔悴、满是污垢,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生气。
“这是谁?”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喃喃自语。
水面上的人没有回答她。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脸,指尖刚碰到水面,倒影就碎了。
她愣愣地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六、第一个歹人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赵姝梅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赵姝梅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村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她想走过去,想问问那些老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往南走还有多远,有没有人愿意给她一口饭吃。
但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只是一种本能的警惕,让她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向村口。
那些老人看到她,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开口问道:“姑娘,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这副模样?”
赵姝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哪里来?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记得。
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是个哑巴,叹了口气,从身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窝头,递给她:“饿了吧?吃吧。”
赵姝梅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她,摇了摇头:“可怜见的,这是遭了什么罪……”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村里走出来,看到赵姝梅,眼睛忽然一亮。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就不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哟,这是哪儿来的?”他凑过来,上下打量着赵姝梅,“长得还挺周正,就是瘦了点。”
老太太连忙说:“张老爷,这姑娘可怜,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身是伤……”
“伤?”那姓张的男人凑得更近,伸手就要去掀赵姝梅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
赵姝梅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
张老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还挺机灵。姑娘,别怕,我是这村里的保正,专门管这些事的。你跟我回去,我给你治伤,给你饭吃。”
赵姝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不能跟他走。
她转身就跑。
“哎——”张老爷在后面喊,“跑什么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赵姝梅头也不回,拼命往村外跑。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一直跑到看不见那个村庄,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天已经黑了。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远处传来狼嚎。
赵姝梅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满天的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她必须一直走,一直往南走。
至于为什么要往南走,她已经不记得了。
七、野店惊魂
又走了几天,赵姝梅来到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人来人往,比那天的村庄热闹多了。赵姝梅躲在街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眼前发黑。她必须讨点吃的,否则真的要饿死了。
她鼓起勇气,走到一家包子铺前,看着笼屉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滚开!”卖包子的伙计挥手赶她,“臭要饭的,别挡着我做生意!”
赵姝梅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低着头,正要走开,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慢着。”
赵姝梅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在包子铺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男人白白胖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有钱的商人。
“姑娘,饿了吧?”那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来,我请你吃包子。”
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捡了三个包子,用荷叶包好,递到赵姝梅面前。
赵姝梅犹豫了一下,实在太饿了,终于接过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那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吃,等她吃完,才开口问:“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流落到这步田地?”
赵姝梅摇摇头,没有说话。
“哑巴?”那男人皱了皱眉,随即又笑起来,“哑巴也没关系。姑娘,我看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如跟我走吧。我在前面镇上开了家店,正缺人手。你跟我去,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几文钱零花。”
赵姝梅看着他,心里有些犹豫。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那男人摇着折扇,“我姓钱,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有名有姓的人,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钱大善人?”
旁边卖包子的伙计连忙帮腔:“姑娘,钱老爷可是好人,年年施粥舍药,方圆几十里谁不念他的好?你跟他去,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赵姝梅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她现在无路可走,有人愿意收留,总比饿死在路边强。
“好好好!”钱老爷哈哈大笑,“姑娘跟我来,咱们这就走。”
赵姝梅跟着他,走出小镇,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悦来店”。
“到了。”钱老爷推开院门,“姑娘请进。”
赵姝梅走进去,发现这是一家车马店,院子很大,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几匹骡马。几个伙计正在院子里忙活,看到她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赵姝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姑娘,你先在这儿住下。”钱老爷指着西厢的一间屋子,“等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热水,你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明天我再给你安排活计。”
他转身要走,赵姝梅忽然开口:“等一下。”
钱老爷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姑娘会说话?”
赵姝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悦来店啊,不是跟你说了吗?”钱老爷笑眯眯地说,“放心住下吧,保证亏待不了你。”
他说完就走了。
赵姝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伙计不怀好意的目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转身想往外走,却被一个伙计拦住了去路。
“姑娘,去哪儿啊?”那伙计皮笑肉不笑地说,“钱老爷让你住下,你就老老实实住下。外头不太平,别乱跑。”
赵姝梅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让开。”
那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哟呵,还挺横!告诉你,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想走?门儿都没有!”
他一挥手,几个伙计围了上来。
赵姝梅下意识想反抗,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刚抬起手,就被两个伙计扭住胳膊,拖进了西厢房。
房门砰地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赵姝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自己落入了狼窝。
她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那扇紧锁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八、暗无天日
后来的日子,成了赵姝梅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忆。
她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进来,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货物。她试图逃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换来一顿毒打。
有一天,钱老爷来了。
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想好了没有?愿不愿意接客?”
赵姝梅不明白“接客”是什么意思,但她从那些伙计猥琐的笑容中猜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头,紧紧靠着墙。
钱老爷叹了口气:“不愿意就算了,慢慢来,我有的是耐心。”
他走了。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个不同的男人。那男人满脸横肉,一身酒气,进了门就扑过来。赵姝梅拼命反抗,抓破了他的脸,踢伤了他的下身。那男人恼羞成怒,把她打得半死。
从那以后,她被绑了起来。
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进来,做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事情。她哭过、喊过、求饶过、反抗过,但没有任何用处。渐渐地,她不再反抗了,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躺在那里,任凭那些人摆布。
她想死。
她想过咬舌自尽,想过撞墙而死,想过绝食饿死。但每次她想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月光下,朝她挥手。
“快走!别回头!”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往南走,活着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于是她活了下来。
九、十年
赵姝梅在那家黑店里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更久。她的时间观念早就模糊了,只知道外面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反反复复很多次。
后来,钱老爷把她卖给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更狠的角色,一个开赌场的土豪。他在赌场后面开了几间暗室,专门接待那些输了钱的赌徒,让他们在这里发泄,换几个铜板的安慰。
赵姝梅又被关进了那里。
再后来,赌场倒闭了,土豪跑了,她被人转卖到另一处地方。
就这样,她被卖了一次又一次,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她遇到过无数的人,有凶残的,有猥琐的,有假仁假义的,也有偶尔露出几分善意的。但那些善意,往往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伤害。
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低声下气,学会了在恶人面前装疯卖傻,学会了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舔舐伤口。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将军,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个哥哥。
她只知道,她是个没有人要的可怜虫,是个谁都可以欺负的烂货,是个活着不如死了的废物。
但她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还活着。
十、尾声
这一年的秋天,赵姝梅又被卖了。
这一次,买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鸨,在某个县城里开着一家妓院。老鸨打量着她,皱着眉头说:“太老了,太瘦了,不中用了。不过……”
她凑近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你背上是什么?”
赵姝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背上有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背。
老鸨让人扒开她的衣裳,露出后背。几个龟公凑过来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字?”一个龟公说,“刺上去的?”
“精忠报国。”老鸨念了出来,眼神变得古怪起来,“这年头,谁会在身上刺这个?”
赵姝梅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鸨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把她留下吧。别让她接客了,让她在后院干活。这个人……说不定有用。”
赵姝梅被带到后院,分到一间柴房住下,每天砍柴挑水,洗衣做饭。她不知道老鸨为什么突然对她好起来,但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想为什么。
她只知道,活着就好。
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她不知道希望是什么。
(第二章完)
本章钩子:
赵姝梅被卖到妓院,老鸨发现她背上的刺字,态度突变。这刺字将如何改变她的命运?那个救她出匈奴大牢的匈奴女子阿依娜,还会再出现吗?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经成为皇帝的赵佑天,可曾放弃寻找他的妹妹?请看下章——《青楼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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