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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唤娣。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名字,不是用来叫的,是用来“换”的。
换什么?换个弟弟。
我上面有五个姐姐,大姐叫招娣,二姐叫来娣,三姐盼娣,四姐念娣,五姐思娣。连起来就是,招、来、盼、念、思、唤,我们六个丫头的名字,把全家人想要儿子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刻在了骨头里。
而我,是最末尾的那个唤娣,也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我出生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奶奶在产房外面听见又是个丫头,当场就骂了一句“丧门星”,转身就回了家,连一口热水都没给我妈送。我爸本来还蹲在门口抽烟,盼着是个儿子,一听是女孩,烟屁股一扔,骂骂咧咧地就去了村口的麻将馆,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我妈躺在床上,看着我,眼泪直流,不是疼我,是恨我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她说:“怎么又是个丫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这些话,只知道我从小就没被人好好抱过,没被人好好疼过。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给那个后来出生的弟弟准备的,而我们六个姐姐,连口饱饭都成了奢望。
弟弟叫林家宝,是在我三岁那年出生的。
他一出生,整个家都疯了。
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把他捧在手心里,当成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月亮。我爸更是赌都少打了两天,天天抱着弟弟,嘴里喊着“我的大孙子,我的命根子”。我妈就算身体再不好,也强撑着起来,一口一口地喂弟弟吃饭,眼神里的温柔,是我们六个姐姐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六个姐姐,在这个家里,连弟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家里的规矩,永远都是弟弟最大。
好吃的,先给弟弟吃,吃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们姐妹六个,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我们就只能喝米汤、啃干馍馍。新衣服,永远都是弟弟先穿,我们穿的,都是亲戚家不要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一件衣服能从大姐穿到我身上,层层叠叠的补丁,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穿鞋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姐妹几个,冬天经常光着脚,冻得脚指头通红、开裂,流血,也没人管。而弟弟,一年四季都有新鞋穿,棉鞋、单鞋、运动鞋,摆了一床,穿坏了就扔,爷爷奶奶还会立马再买新的。
最让我委屈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错的永远都是我们姐妹。
弟弟抢我们的东西,是我们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弟弟打我们,是我们惹弟弟生气了,活该挨打;弟弟把家里的东西弄坏了,是我们没看好,要我们挨骂;甚至弟弟自己摔倒了,哭了,爷爷奶奶和爸妈也要冲过来打我们,骂我们没照顾好弟弟。
我记得有一次,我那时候才五岁,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是早上剩下的,我饿了一天,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慢慢啃。弟弟看见了,跑过来一把就抢了过去,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好几下。
我心疼得直哭,那是我唯一的吃的。
我刚哭出声,奶奶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弟弟站在旁边,以为是我欺负了他,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个丧门星!敢欺负我大孙子?我打死你!”
“家宝想吃什么,我们都给买,你个赔钱货,还敢跟他抢吃的?”
我捂着发烫的脸,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窝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解释,不是我抢他的,是他抢我的,可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
在这个家里,弟弟说的话,就是真理。弟弟做的事,永远都是对的。而我们姐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都是错的。
我爸好赌,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
他每天什么活都不干,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手里只要有钱,就往麻将馆、赌桌里钻。家里本来就穷,他还天天赌,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打我妈,骂我们姐妹六个。
“养你们这群赔钱货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喂狗!”
“要是没有你们这群丫头,我能输这么多钱?都是你们克的!”
每次他输钱回来,家里就是一场灾难。碗被摔碎,凳子被踢翻,我们姐妹六个吓得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我妈只会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我们,说都是我们这些丫头,让她抬不起头,让这个家过不下去。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可她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好药,却舍得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给弟弟买零食、买玩具。弟弟想吃糖,她就算借钱,也要给弟弟买;弟弟想要玩具,她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去邻居家借。
而我们姐妹,生病了,只能硬扛。
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烫,躺在床上起不来。五姐思娣吓得哭着去找奶奶,奶奶却嫌我烦,说:“死不了,丫头片子命硬,扛一晚上就好了。”
五姐又去找我妈,我妈正抱着弟弟哄睡觉,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来烦我,没看见家宝要睡觉吗?发烧就躺着,别传染给我儿子。”
我就那样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管我,没人给我喝水,没人给我吃药。我以为我要死了,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五姐偷偷给我递了一口凉水,那是我那一天一夜,唯一的一口水。
后来我自己扛过来了,退烧了,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命,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
家里的房子是破旧的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我们姐妹六个,挤在一间小小的偏房里,睡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而弟弟,一个人住在最大的正房里,睡的是崭新的木床,铺的是厚厚的棉被,冬天有炭火盆,夏天有扇子扇风。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
逢年过节,家里才会割一点肉,煮一点饺子。可这些肉和饺子,全都是弟弟一个人的。我们姐妹六个,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流口水,连一口汤都喝不上。奶奶会把最大的饺子、最肥的肉,夹到弟弟碗里,笑着说:“我的大孙子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弟弟吃不完,扔了,也不会给我们吃。
爷爷奶奶会说:“扔了也不给赔钱货吃,免得她们嘴馋。”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是重男轻女,只知道心里酸酸的,疼得厉害。我不明白,为什么都是爸妈生的,弟弟就可以被所有人捧在手里,而我们,就像路边的野草,被人踩,被人嫌,连活着都是多余的。
我叫唤娣,可我这辈子,都没被人真正呼唤过,没被人真正放在心上过。
我只是这个家里,为了弟弟出生而存在的工具,是家里免费的佣人,是爸妈眼里的赔钱货,是爷爷奶奶嘴里的丧门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委屈,这种心酸,会伴随我的一生,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长大成人,一辈子都甩不掉,一辈子都活在原生家庭的阴影里。
我只知道,我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除了我的五个姐姐。
因为只有姐姐们,会在我挨骂的时候,偷偷拉我一把;会在我挨饿的时候,把自己的窝头分我一口;会在我被弟弟欺负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我们六个姐妹,就像寒风里的六根小草,互相依偎,互相取暖,才能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勉强活下去。
而我,唤娣,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这条满是委屈和心酸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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