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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小学熬完就能松口气,没想到上了初中,日子更难。乡里的初中比村里小学远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走一个多小时土路才能到学校。我依旧是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的单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冬天一踩风就往骨头缝里钻,手上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点又冻裂,从来没真正好过。
初中的学费比小学贵了一大截,一学期要一百二十块。这个数在别人家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我们家,比登天还难。我爸天天赌钱,输了就回家摔东西,家里别说一百二,就连十块二十块都摸不出来,就算有,也全要花在弟弟林家宝身上。
开学头一个星期,班主任就挨个收学费。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把钱交上去,只有我坐在座位上,头埋得低低的,手攥得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班主任姓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都很和气。她走到我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林唤娣,你的学费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老师……我家里还没凑出来……”
陈老师没骂我,也没摆脸色,只是点了点头:“没事,你先坐下,回头跟家里再说说。”
我以为这事能拖几天,可学校管财务的老师催得紧,说再不交学费,就不能继续上课,先回家等凑够钱再来。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财务老师直接走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我:“林唤娣,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走出去。走廊上没什么人,风一吹冷得我打哆嗦。
“你这学费到底什么时候交?”财务老师脸色不太好看,“小学就一直欠,上了初中还欠,学校不是慈善堂,你今天先回家吧,什么时候把学费带来,什么时候再来上课。”
我一下子就慌了,眼泪当场就涌了上来:“老师,我……我能不能再缓几天,我会跟家里要的……”
“缓不了了。”财务老师摆摆手,“回去吧,别在这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我没办法,只能收拾起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我借来的旧课本,还有那半截快握不住的铅笔。我背着包,一步步走出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黏在我背上,有好奇,有嘲笑,也有看热闹,我走得头都不敢抬,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衣服上,凉得刺骨。
我不敢回家。
回家肯定要挨骂,我爸会说我在学校惹事,我奶会说我偷懒不想干活,弟弟会在旁边拍手叫好。我只能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的土路边蹲着,风刮得脸疼,我就把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声不吭地哭。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一看,是陈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我哭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唤娣,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陈老师把我拉到旁边避风的墙角,轻声问我:“是不是家里真的拿不出学费?”
我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点——我爸好赌,我妈常年生病,爷爷奶奶只疼弟弟,一分钱都不肯给我交学费。我没敢说太多家里的糟心事,怕老师觉得我家太丢人。
陈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了,你别害怕,也别回家等着,先回教室上课。学费的事,我来帮你想办法。”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真的可以吗?”
“嗯。”陈老师点点头,眼睛很温和,“你成绩不差,不能因为学费耽误读书。我去跟财务说,我给你做担保,先让你正常上课,学费慢慢凑。”
我当场就哭出了声,长这么大,除了姐姐们偷偷护着我,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我。老师的话像一股热流,一下子就把我冻得冰凉的心给烫热了。
陈老师真的去了财务室,跟财务老师说了好半天,最后拿着我的名字登了记,担保我一定会补交学费。我就这样重新回到了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笔,心里又酸又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陈老师。
可我没想到,陈老师不光给我做了担保,还说要去我家家访。
我一听就吓坏了,拼命跟陈老师说:“老师,您别去了,我家里……乱得很。”
我是真的怕。我怕老师看见我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看见我爸赌钱回来的凶样子,看见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嘴脸,看见弟弟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我更怕老师一去,反而被我家人骂一顿,以后再也不肯帮我了。
可陈老师只是笑了笑:“没事,老师就是跟你爸妈好好聊聊,让他们支持你读书。你别担心。”
周末那天,陈老师真的跟着我回了村。
她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引来好多人看热闹。我走在前面,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悬得高高的,每走一步都觉得煎熬。
一进家门,我奶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我带了个陌生人回来,斜着眼睛打量:“唤娣,这是谁啊?你怎么把外人领家里来了?”
“奶奶,这是我们班主任陈老师。”我小声说。
我奶一听是老师,脸色更不好看了,嘴里嘟囔着:“老师来干什么?我们家可没钱供丫头读书,白费功夫。”
陈老师没计较,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大娘您好,我是唤娣的班主任,今天过来跟您和孩子爸妈聊聊孩子上学的事。”
这时候我爸刚好从外面赌钱回来,一身烟味,脸色阴沉。看见家里来了老师,他一点都不欢迎,往板凳上一坐,张口就没好气:“老师来也没用,我们家没钱,这丫头书读不读都行,反正早晚要嫁人,浪费钱。”
我妈躺在炕上,听见声音也探出头,有气无力地说:“老师,您别费心了,家里买药都没钱,哪有钱交学费。钱都要留着给家宝花,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孙子。”
陈老师耐心地跟他们说:“唤娣成绩在班里排中游,很踏实,也肯吃苦。女孩子读书一样有出息,以后能找份稳定的工作,也能帮衬家里,帮衬弟弟。学费我已经给她担保了,你们哪怕慢慢凑,也别让孩子辍学。”
我奶立马把话接过去:“帮衬家里?她现在在家干活才是帮衬家里!读那几本书能当饭吃?能给家宝买玩具买吃的?我看老师你就是多管闲事!”
爷爷也从里屋走出来,拐杖往地上一戳:“我们林家不养闲人,要读书自己挣钱去,别想花家里一分钱!”
陈老师在我们家待了半个多小时,不管怎么说,怎么劝,我爸妈爷爷奶奶就是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没钱,女孩子读书没用。弟弟林家宝还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抢我奶的针线,一会儿把桌子上的碗推倒,全家人都围着他哄,没人再管陈老师说什么。
陈老师看着这一屋子的情形,看着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劝。临走的时候,她偷偷把我叫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唤娣,这钱你拿着,别让家里人看见,买点本子铅笔,好好读书。”陈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别管家里怎么样,你自己别放弃,知道吗?”
我攥着那十块钱,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陈老师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又暖又疼。
我刚转身回屋,手里的十块钱就被眼尖的弟弟看见了。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喊:“姐手里有钱!是老师给的!”
我奶和我妈立马冲过来,硬生生把那十块钱从我手里抢走了。我奶把钱攥在手里,瞪着我骂:“好啊你个丧门星,还敢偷偷藏钱!这钱是家宝的!”
我急得哭了:“那是陈老师给我买本子的钱!你们不能拿!”
“给你买本子?你配吗?”我爸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老师给的也是家里的钱!明天我就拿去赌两把,说不定还能赢点!”
我妈把钱接过去,转身就塞给了弟弟:“家宝,拿着,明天去小卖部买好吃的,买玩具。”
弟弟拿着钱,得意地冲我笑,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陈老师为了我,放下身段来我家这种破地方家访,为我担保学费,还自掏腰包给我钱买学习用品。可我呢,我连老师给我的十块钱都守不住,连好好读书的机会都快抓不住。
学费依旧欠着,陈老师的担保也只能暂时稳住学校。我每天依旧天不亮就出门上学,放学回来干重活,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弟弟时不时还会翻我的东西,把我借来的课本藏起来,甚至有一次,他趁我不在家,把我最宝贝的语文书偷偷拿去村口小卖部,换了两根棒棒糖吃。
等我发现的时候,书已经被小卖部老板收走了,弟弟满嘴糖味,站在一旁得意地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刚一开口,全家人又都向着弟弟,说我小气,说一本书而已,换糖吃怎么了,再去借一本不就行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看着全家人理所当然的样子,再想起陈老师在学校对我的好,为我操的心,心里像被刀一下一下割着。
我真的很想读书,很想把欠陈老师的学费还上,很想不辜负老师为我做的担保。
可在这个家里,我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住,连好好读几天书,都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五个姐姐都凑过来陪着我,偷偷给我擦眼泪。我睁着眼到半夜,心里一遍一遍念着陈老师说的话。
好好读书,别放弃。
可我真的能熬到那一天吗?
我真的能不用再被家里逼着干活,不用再看着弟弟享受一切,不用再因为欠学费,被人看不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陈老师还愿意帮我,只要我还能踏进教室一步,我就咬着牙,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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