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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几乎是撞进岩洞的。怀中被积雪裹住的半截箭簇,像一块燃冰,死死贴在胸口。疾行与惊悸搅得她呼吸急促,每一步都带起洞内浑浊气流,卷得枯草碎屑簌簌轻响。
洞内光线依旧昏沉,男人仍靠在原处,破毡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脸颊泛着病态潮红,是高热未退的痕迹。他半睁着眼,目光在她冲进来的刹那便精准锁死,疲惫之下藏着惊人的锐利,仿佛一眼洞穿她匆忙掩饰下的惊涛骇浪。
青瑶在他几步外顿住,胸膛微微起伏,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她救下的人。岩洞内一时死寂,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与洞口风声细碎的呜咽。
燕凛先开了口,声线比先前稍清,却依旧沙哑虚弱:“外面……有情况?”
他不问归期,只问凶险,显然早料定她不会无端仓皇。
青瑶不言,缓缓抬手,将怀中裹着箭簇的雪团放在两人之间。指尖轻捻,浸湿的雪块散开,一截幽冷带钩、箭头泛黑的金属,赫然暴露在微光里。
燕凛的目光落在箭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洞内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凝冻。
“在你坠坡的地方找到的。”青瑶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带倒钩,箭色异常,不是山匪猎户能用的东西。”
燕凛沉默垂眸,望着那截毒箭,眼底翻涌着冷戾恨意、惊魂余悸,最终沉作一片化不开的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吐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淬了阎罗笑,见血封喉,十二个时辰内五脏溃烂。我运气好,箭偏寸许,只擦破皮肉,当场剜掉毒肉,滚进雪沟冻闭血脉……才捡回半条命。”
语气轻淡,仿佛在说旁人的生死。可青瑶分明能想象出那番绝境:剜肉疗毒,雪中逃杀,重伤之下拼死躲避追杀,挣扎着爬进这方寸岩洞。这男人的意志与生命力,强悍得令人心惊。
“阎罗笑。”青瑶低声重复,寒意直透心底。用此等剧毒追杀,是赶尽杀绝,是要他受尽痛苦而死。这仇,早已深到不死不休。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她抬眼直视他,目光锐利不避。
燕凛抬眸与她对视,这一次不再含糊,只抛来最关键的真相:“是影阁,或是雇了影阁杀手的人。”
影阁。青瑶在原主零碎记忆里翻找,毫无印象。可只听名字,再看这淬毒弩箭,便知是个拿钱索命、手段狠绝的隐秘杀手组织。能雇得起影阁、用得上阎罗笑,幕后之人的权势,绝非寻常。
“他们还在附近?”这是她最致命的关切。
“不确定。”燕凛闭了闭眼,似在回想那场死斗,“我摆脱最后两人,滚坡借风雪掩迹,爬进这里。他们或许还在搜山,或许以为我必死已撤——但影阁做事,从不见尸不罢休。”
危险,远未解除。那些杀手,很可能仍在山林暗处游走,随时可能搜至此处。
青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救下的从不是一个普通伤者,而是一个被顶级杀手锁定、随时能引来灭顶之灾的活靶子。
岩洞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积雪滑落的轻响,提醒着外界的杀机四伏。
青瑶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皮质包裹,与那截催命毒箭。筹码?生路?此刻看来,更像一枚随时会炸的火药,一道索命符。
“你现在知道了。”燕凛望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自嘲,“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带上能拿的东西,离得越远越好。他们找的是我,不会为难一个逃难女子。”
他说的是实话。以她对地形的粗浅认知与系统辅助,独自在山林求生,远比守着一个重伤累赘、待在杀手随时可能踏足的岩洞,活下来的概率大得多。
理智在疯狂嘶吼:走!立刻走!趁他还有一口气,趁杀手未搜至此处,逃离这是非之地!你的目标是活下去、生下孩子、报血海深仇,不是在这里陪一个陌生人送死!
可她的脚,像被钉死在岩石上。
她望着他高热痛楚下依旧深刻的眉眼,望着他虚弱至此仍不肯弯下的脊梁,望着他眼底那片属于战士的沉定与决绝。
她想起他昏迷中呢喃的“娘”,想起他托付藏物时那句苍凉的“但愿”,想起他撞见她查看包裹与毒箭时的坦然,想起此刻劝她离开时的坦诚。
这个人,是麻烦,却从不是恶人。至少,对救他一命的她,守着最基本的道义与底线。
更何况……他说过,那包裹,是筹码,是生路。
青瑶脑海中,属于林青的、顶尖医者在无数生死手术里磨出的冷酷评估,飞速运转:
风险:留下,可能被影阁杀手撞破,一同殒命;男人伤势极重,随时可能沦为负累;自身妊娠不稳,急需安稳环境。
收益:男人身份神秘,手握令牌与秘图,藏着信息与资源;意志强悍,若救活便是临时盟友;他熟稔山林地形;救治可换大量济世值;最重要的是——杀手若在附近,她独自乱闯,遭遇概率未必低于守在这隐蔽岩洞。此处暂安,还有一人可互为照应、预警危险。
这是一场赌命。赌他伤势能稳,赌杀手暂不搜至此处,赌那包裹的价值,赌她能把这场大祸,硬生生扭成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冰寒空气,躁动心绪瞬间沉定。眼底犹豫尽褪,重归清明、锐利、冷定。
“你需要清肺化瘀、退热消炎的药。”她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让燕凛微怔。
“外面有三七、地榆、忍冬藤。三七地榆化瘀止血,对你内伤咳血有用;忍冬藤退热,能压下高热。”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拿起空水囊与破瓦片,“我去采药,烧热水。你体温太高,伤口随时会化脓,必须立刻控制。”
燕凛怔怔望着她,全然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以为,在得知影阁与阎罗笑后,这个冷静理智到近乎冷漠的女子,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你……”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沉如千钧的字,“……多谢。”
这一次,不再是救命的客套,而是对她选择留下、共担死劫的郑重回应。
青瑶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弯腰便要出洞。行至洞口,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冷定:“在我回来之前,别死。若听见外面异动,噤声,藏好自己。”
话音落,她闪身出洞。
洞外天光稍亮,却依旧寒冽无温,雪地反光刺得人眼发涩。青瑶眯眼辨明方向,径直朝记忆中的药草点走去。
她不再吝惜济世值,再耗0.1点扫描确认方位与安全,动作利落地采集药材:冻土下的三七地榆,枯树上的忍冬藤,再捧一大把松针。采毕,就近寻了背风岩下,用干净积雪盛满瓦片。
她不敢走远,始终让岩洞落在视线之内。
返回岩洞附近,她寻了岩石半围的隐蔽角落,用火石、干苔、松针费力点起一小堆微火,火苗细弱、烟气极淡,远观难察。她将瓦片架在火上,看积雪融成温水,把洗净捣碎的三七地榆、切段的忍冬藤一并入汤熬煮。
岩洞内,燕凛听着外面极轻的响动,闻着渐渐飘入的苦涩药香,一直紧绷如弓弦、随时准备迎死或搏杀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一丝。他闭着眼,感受着胸腔灼痛与高热眩晕,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烫。
多久了?自踏入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多久没有过这般……被人记挂生死、被人细心照料的滋味?哪怕背后藏着生存权衡,可在这风雪深山、杀手环伺的绝境里,这一缕带苦的暖意,已胜人间万千。
药汤咕嘟滚沸,青瑶迅速移开瓦片,用残雪彻底埋灭火堆,不留半星烟火星迹。她端着滚烫药汤,弯腰钻进岩洞。
药香瞬间漫开。青瑶走到他身边,将瓦片搁在凉石上稍晾,先探他脉搏体温——依旧快而烫,却未再恶化;胸前绷带血渍,也未再扩大。
“能坐起一点吗?喝药。”
燕凛试着动,伤口骤然扯痛,闷哼一声,冷汗直冒,却终究在她轻扶下,勉强靠坐起来。
青瑶用净布蘸温汤,先润透他干裂起皮的唇,再将瓦片凑到他嘴边,让他小口慢饮。药汤极苦,他眉头不皱,只专注吞咽,仿佛喝下的是续命琼浆。
饮下半瓦,他轻轻摇头。青瑶不再勉强,将余汤放在他触手可及处。
“外敷的等水温,敷额头降温。”她一边处理松针,一边道,将松针入瓦,加少许雪水,搁在余温石上慢烘,煮水补维C、驱寒。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回角落,取出系统补给,慢慢进食。疲惫如潮涌来,她却强撑着不敢松懈。
洞内一时安静,只剩他压抑的轻咳,与她细弱的进食声。药力缓缓起效,燕凛的呼吸平顺些许,脸上潮红也淡了几分。
“我叫燕凛。”
男人忽然开口,声线沙哑,却比先前清晰有力。
青瑶进食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燕凛正望着她,深邃眼眸映着洞口雪光微芒,一字一句清晰:“燕子的燕,凛冽的凛。”
在这朝不保夕的绝境,告知一个陌生人姓名,已是极致的信任与姿态。
青瑶沉默片刻,咽下食物,缓缓开口:“青瑶。青色的青,瑶台的瑶。”
她未说姓氏。青瑶,是这具身体的名,是她此刻唯一的身份。至于林青,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与眼前人、与这乱世,无关。
“青瑶……”燕凛低声重复,似在品味这两个字。他看向地上的皮质包裹,眼神认真,“里面是一块令牌,半张图。令牌可调人手,图……藏着一桩旧事,也藏着一条生路。但现在,它们都是催命符。你确定,还要留着这个麻烦?”
他再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甚至坦诚包裹秘密。这是加码筹码,也是给她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
青瑶与他对视,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无犹疑,无贪念,只有一片冰封冷定。
“麻烦沾上身,甩不掉,就想办法用。”她声线平静无波,“当务之急,是先让你活下来,让我们都活下来。其他的,等有命出去再说。”
燕凛望着她,良久,嘴角极轻地弯起一抹淡笑,驱散眉宇间的沉郁与死气。
“好。”
一字,重若千钧。
洞外天色向晚,风雪又起。可岩洞之内,药香微苦,微光浅浅,两个陌路相逢、濒死挣扎的人,在绝境之中,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缔结了脆弱却坚定的同盟。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风雪漫天。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
夜色如墨,从洞口漫进岩洞,吞尽最后一丝天光。黑暗浓稠湿冷,只剩洞口雪地反光,勉强划出内外界限。
风声愈厉,在岩树间穿梭尖啸,像无数精怪夜哭,又像野兽濒死哀号。积雪不时从高处坠落,噗的一声闷响,每一次都让洞内凝神戒备的人心尖一颤。
寒意料峭,无孔不入。洞内早已冻至冰点,每一次呼吸都腾起白雾。青瑶裹着单薄破衣,背靠冰岩,依旧冻得四肢麻木,牙关轻颤。她不停活动指尖脚趾,生怕彻底冻僵。
更让她心焦的是腹中孩子。一下午奔波操劳,体力耗尽,此刻静下来,小腹坠胀抽痛愈发清晰频繁。她掌心紧紧贴在微隆的腹上,默默祈祷,只求这个小生命再撑一撑。
她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向岩洞另一侧。燕凛半坐半躺,破毡子裹身,呼吸较白日平稳,却仍带着伤病滞涩,高热未退,周身散着不正常的温度。
他也冷。重伤失血之人最畏寒,这床破毡,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
沉默蔓延,风声与呼吸交织,却藏着无形的张力。两个相识不过一日的陌生人,被迫在这狭小黑暗、危机四伏的空间共度长夜,信任薄如蛛丝,戒备却如影随形。
“咳……”燕凛压抑低咳,身体微颤。
青瑶瞬间警觉,指尖摸向木棍,声线冷静如常:“伤口疼,还是冷?”
黑暗里沉默一瞬,燕凛沙哑开口,气音虚弱:“……有些冷。无妨。”
他说无妨,可那极力压抑的颤音,早已出卖了他的痛苦。青瑶抿唇。医者本能告诉她,重伤者持续失温,只会前功尽弃,甚至脏器衰竭而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稍厚的旧袄,又看了看黑暗中模糊的人影。一个念头冒起,又被狠狠压下——把御寒之物给他,她将承受加倍寒冷,更会暴露怀孕体态,陷入被动。
可……若他因失温丧命,她此前的救治、留下的抉择,全都毫无意义。一个死人是负累,一个活人,才是筹码。
她在黑暗中无声轻叹。理智与道义再次拉扯,最终,更冷酷长远的算计占了上风:他必须活,至少在她找到生路之前,必须活。
她不再犹豫,轻缓褪下旧袄。寒气瞬间裹住单薄里衣,激得她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骤起。她咬紧牙,抱着尚存一丝体温的旧袄,摸索着挪到燕凛身边。
她的靠近,让燕凛瞬间绷紧身体,黑暗中目光骤然锐利,满是本能戒备。
“披上。”青瑶将旧袄塞进他怀里,触手是他绷带下滚烫的肌肤,她迅速收手退回角落,蜷缩成团,双臂紧抱自己,竭力锁住仅存的温度,身体控制不住轻颤,却强忍着不出声。
黑暗中传来衣料轻响,燕凛终究披上那件带药香、沾血腥、却留着女子体温的旧袄,将破毡子拉高。良久,他低低吐出两个字,沉得发颤:“……多谢。”
青瑶没有应声,只把身子蜷得更紧。寒意如针,扎入四肢百骸。她运转前世粗浅调息法门,竭力护住心脉与小腹,明知作用有限,却总比坐以待毙强。
时间在寒冷与黑暗中被无限拉长。青瑶思绪飘散,前世今生、囚笼冰冷、风雪跋涉、山庙黑影、染毒箭簇……杂乱交织。腹中孩子似也疲惫,不再躁动,可那坠胀感始终悬在心口,提醒她身体已至极限。
就在她意识模糊、即将冻僵昏睡之际——
啪嗒。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响动,从洞口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石子滚落,或是……极轻的踩雪声!
青瑶瞬间惊醒,全身血液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她猛地睁眼,屏息凝神,所有感官提到极致,指尖已无声攥紧磨尖的木棍与铜镜碎片。
几乎同一瞬,岩洞另一侧,燕凛粗重的呼吸骤然几不可闻!黑暗中,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绷成一张弓,像一头受伤却仍蓄势的猛兽。
来了!是影阁杀手?还是夜猎野兽?
洞内死寂如坟。风声似也压低,衬得那声响过后的寂静,愈发心悸。
青瑶竖耳细听,心跳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分辨风里每一丝异常。
沙……沙沙……
极细微、极缓慢的摩擦声,再次从洞口边缘传来!伴着低沉压抑的呜咽——
不是人!是野兽!大型野兽!
青瑶心沉谷底。狼?或是熊?风雪山中,饿兽比杀手更可怕,只有原始猎食本能,毫无道理可讲。
她缓缓握紧木棍,指尖发白,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摸向储物格中的小猎刀。可面对猛兽,这等简陋武器,形同虚设。
“别动。”燕凛极低极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狼,不止一只,在试探。”
他的判断,与她一致。
青瑶心提到嗓子眼,一只已是麻烦,狼群……她不敢深想。她放缓呼吸,紧紧贴住冰岩,杜绝一切引起注意的动静。
洞口外,摩擦声与呜咽声时断时续,绕着洞口徘徊嗅探,评估洞内猎物强弱。腥臊兽气,顺着寒风一丝丝飘入。
时间在极致紧绷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青瑶额头冷汗渗出,瞬间冻成冰碴。她能感觉到燕凛的气息也绷至极点,即便重伤,那股战士面对危险的凌厉杀气,仍在黑暗中隐隐弥漫。
或许是洞内无火、两人屏息无声,又或许是洞口狭窄易守难攻,洞外狼群徘徊片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风雪里。
又静候许久,确认再无异动,青瑶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虚脱般无力。后背冷汗浸透,此刻冰凉贴在岩上。
黑暗中,也传来燕凛松气的微响。
危机暂解,可两人都清楚,这山林之夜,远比想象中更凶险。杀手暗伺,饿兽环伺,而他们,一重伤一孕身,困在冰窟般的岩洞里,几乎手无寸铁。
“它们暂时不会回来。”燕凛声线再起,沙哑却多了一丝活气,极致危险反倒激出他骨子里的顽强,“但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必须走。”
“离开?去哪里?你的伤……”青瑶低声问,声线带着未褪的惊颤。
“往东北。”燕凛语气决断,“翻两座山,有猎人废弃木屋,比这里隐蔽,也能生火取暖。我认得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发抖的身影,“你需要火,需要暖。”
他没有点破她怀孕,却早已察觉。
青瑶沉默。他说得对,她需要火,需要真正的庇护,否则不等杀手野兽找来,她和孩子先会冻毙出事。那间木屋,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你伤成这样,能走到?”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爬,也能爬过去。”燕凛声线里藏着狠劲,“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青瑶不再多言。绝境之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只是带着重伤的他,在风雪山林中跋涉……难度与凶险,可想而知。
“好。”她吐出一字,简洁有力,“天亮就走。现在,保存体力。”
她闭眼调息,强迫自己休息。寒意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未卜,可至少,有了明确方向,有了一个临时同行者。
黑暗中,两人各依冰岩,在寒风与杀机包围中,静候黎明。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施救者与伤者,不再是脆弱同盟,更像怒海中两艘将倾的小舟,被迫紧紧绑在一起,共同面对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汪洋。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可岩洞之内,那点属于人类的求生星火,在交换姓名、分享暖意、共历狼踪之后,燃得比从前,更坚定了一分。
天,是在极致煎熬里,一点点亮的。
洞口浓黑褪成沉灰,一丝无温的灰白艰难渗进,勉强勾勒出岩洞内嶙峋轮廓与两个冻僵的人影。
青瑶是被一阵剧烈颤抖惊醒的——那根本算不上睡眠,只是意识短暂模糊。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关节酸涩僵硬,寒意入骨,连呼吸都带着冰刺般的痛。她试着活动手指,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小腹的坠胀比昨夜更清晰,像一块冰石沉沉压着,钝痛持续不断,还带着令人不安的紧绷。她心头一紧,立刻看向系统光屏:
【宿主状态:严重失温,体力透支,妊娠状态不稳定(宫缩初现,需立即静卧保暖,严禁移动!)】
【胎儿状态:13周,发育迟缓,生命体征波动】
鲜红警示刺目惊心。宫缩初现!这是绝境红灯。在这般身体状态下移动,无异于拿母子两条命赌博。
可留在这里,同样是死。无火无暖,无粮无靠,杀手与饿兽随时可能折返。昨夜狼群的窥伺,仍是一道冰冷阴影。
她必须走。哪怕步步如履薄冰,哪怕前路九死一生。
她咬紧牙,以意志对抗剧痛与冰寒,缓慢活动僵硬的身体。指尖、手腕、手臂……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扯得小腹抽痛,额角渗满冷汗。
另一侧,燕凛状况更糟。他依旧靠坐岩上,脸色灰白如纸,唇裂发紫,呼吸微弱带杂音,肺伤依旧严重。可那双眼睛,在青瑶动作的瞬间骤然睁开,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雪原孤狼,燃着不屈的求生之火。
他醒了,或许根本未曾深睡。重伤高热在消耗他,可意志在死死支撑。
两人目光在微光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已达成共识——走。
青瑶先挣扎站起,扶着冰岩稳住眩晕虚浮的脚步,走到燕凛身边蹲下,检查他胸前绷带。血渍未扩,却也毫无好转。她拿出医疗包,用最后一点消毒液擦拭伤口,敷上药膏,绷带已所剩无几,只能勉强加固。
“能站吗?”她声线沙哑。
燕凛不言,咬牙撑地试图站起,可重伤身躯不听使唤,刚起一半便猛地一晃,向后倒去。
青瑶早有防备,上前一步,用单薄肩膀顶住他大半重量。男人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下,她小腹骤然尖锐抽紧,眼前发黑,险些一同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哼咽回肚里,脚下一步未退,靠岩壁硬撑住两人。
血腥味、药味、男性高热汗气,瞬间将她包裹。她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与衣物下紧绷颤抖的肌肉。
“咳……抱歉。”燕凛闷咳,试图减轻她的负担。
“别动。”青瑶从牙缝挤出字,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腰腹与双腿,慢慢调整重心,让他半靠自己、半靠岩壁,“慢慢来,不急。”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等燕凛终于能勉强站稳,两人早已冷汗淋漓。青瑶小腹疼得眼前发黑,闭眼缓了数息,才压下晕眩与恶心。
“你的东西。”青瑶示意地上的包裹。
“包裹我带,箭簇埋了,沾毒留祸。”燕凛低声道。
青瑶点头,挖浅坑埋掉毒箭,踩实后把包裹递给他。燕凛接过,贴身藏好,掩在衣襟之下。
“走。”他哑声开口,目光投向洞口渐亮的天光。
青瑶扶着他,两人以怪异别扭的姿势,缓慢挪向洞口。每一步,都是煎熬。青瑶承着他大半重量,还要强压下腹剧痛;燕凛忍着伤口撕裂般的灼痛,与高热眩晕,死死咬牙跟随。
短短数步,恍若数时辰。当两人互相搀扶着钻出洞口,寒风雪沫迎面扑来,激得两人同时一颤。
外面是一片纯白死寂的世界。阴云低垂,天光惨淡,风雪暂歇却寒冽更甚,呵气成冰。举目四望,只有连绵覆雪山林与沉默山峦,荒寒刺骨,不见人烟。
燕凛眯眼辨向,抬手指向东北两座高峻山峰:“那边。木屋在山坳背风处,贴崖隐蔽,顺利的话,天黑前……或许能到。”
他语气并不确定。以他们的速度,天黑前抵达,几乎是天方夜谭。可谁也没有戳破。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青瑶紧了紧搀扶他的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开始以龟速,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跋涉。青瑶半步在前,木棍探路,择浅雪而行;燕凛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一手拄着粗枝拐杖,咬牙步步跟随。
寂静山林里,只剩两人沉重艰难的喘息,与靴子陷雪拔雪的单调咯吱声。风穿林隙呜咽,卷起雪雾模糊视线,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没走多久,青瑶体力便急速暴跌。下腹坠痛随行走不断加剧,冷汗浸透里衣,被寒风冻成冰壳。她呼吸急促,眼前金星乱冒,搀扶的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死撑。
燕凛的状况也在极速恶化。胸前绷带再次被鲜血洇湿,每一次咳嗽都压抑着剧痛,身体颤抖愈烈,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脸色透明惨白,唇无血色,唯有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停……一下……”
翻越一座丈许高、湿滑难行的小坡时,燕凛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雪地里,捂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角大颗冷汗混着雪沫滚落。
青瑶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扶树站稳。小腹一阵尖锐刺痛,让她闷哼出声,几乎跪倒。她死死抓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等剧痛稍缓,才苍白着脸看向雪地里蜷缩的男人。
“你的伤……”
燕凛摆手示意无碍,却半晌说不出话,只急促喘息。良久,他才艰难抬眼,望着她同样惨白摇摇欲坠的脸,望着她下意识护腹的手,眼底深处微动,声线复杂:“你……不必如此。放下我,你或许还能活。”
这是他第二次劝她离开。上一次是坦诚凶险,这一次,是亲眼见她逼近极限。
青瑶靠在树上,急促喘息,冰寒空气入肺,灼得生疼。她望着雪地里重伤濒死、却仍想推开她让她独活的男人,心头涌起荒谬而凄然的情绪。
放下他?独自走?
以她此刻的身体,独自在这风雪山林,能走多远?无方向、无体力、无御寒之物,孩子还在发出危险信号……独自一人,只会死得更快。
而他,虽是麻烦,却认得路,更在方才一路,竭力自己支撑,从不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别说废话。”青瑶声线发颤,却冷硬不容置疑,“休息,继续走。天快黑了,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
她不再看他,从储物格取出水囊——是出发前用最后残雪融化的冰水,兑了少许系统温水。她先小口润喉,再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燕凛望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冰水入喉,换得片刻清明。
休息一盏茶时间,两人勉强回了些许力气。青瑶拿出最后一点三七粉,混雪水让他服下,暂稳内伤出血。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扶起他。
“走。”
没有豪言,没有鼓励,只有一个残酷却坚定的字。两人再次互相依偎,拖着重伤疲惫的身躯,扎进前方更密、雪更深的针叶林,朝着东北方那两座遥不可及的山峰,一步一步,艰难挪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细雪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天色愈发阴沉,林间光线迅速暗下。黑夜,与随之而来的酷寒、未知凶险,正在步步紧逼。
而他们,仍在荒野中挣扎前行,身后只留下两串深浅歪斜、转瞬便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像两道无声却倔强的刻痕,烙在这片无情吞噬生命的雪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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