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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月侯府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停在了定国公府角门外。赵绥撩开车帘,望见门额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
定国公府。
她上辈子来过这里,随萧云渊来致祭。
江二将军战死沙场,江家风雨飘摇。
那时她已和萧云渊成婚五年,他带她来吊唁。
她记得灵堂里素幔翻飞,江淮鹤跪在棺前,脊背挺直如松。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眼底的青涩已褪尽,像一柄被烈火淬过的刀。
如今这府邸还没有那些凄风苦雨。
春光明媚,阶前甚至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迎春。
“绥儿?”赵璎的声音将她拉回。
“发什么愣,下车了。”
赵绥回过神,弯起眼睛。
“来了。”
江映雪亲自迎到二门。
赵绥上辈子只见过这位江三小姐寥寥数面,印象中是个爽利人,说话不饶人,待身边人却极好。
今日一见,果然。
她穿一身绯红春衫,腰间系着同色宫绦,风风火火跨出门槛,一把挽住赵璎的胳膊。
“璎璎!你可算来了!”
赵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约的巳时,我提前了两刻钟……”
“那你也来晚了,我等得花都谢了!”江映雪理直气壮。
她说着,目光已越过赵璎肩头,落在赵绥身上。
那双眼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赵绥不躲不闪,任她看。
江映雪看够了,忽然弯起眼睛。
“好标致的小娘子。”她转头对赵璎道,“你上回说妹妹生得像岭南的蜜桃,我还当你夸张,今日一见——”
她顿了顿,笑起来。
“岂止,分明是荔枝。”
赵绥一愣。
江映雪眨眨眼:“岭南不是盛产这个?我听说荔枝极甜,皮薄肉厚,汁水丰盈。”
“璎璎说你从小就爱吃。”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爱吃。可惜京城运过来的都不新鲜。”
赵绥望着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听她来自岭南,便问她荔枝好不好吃。
不是“岭南那地方听说瘴疠横行”,不是“你口音好怪”。
是荔枝。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三小姐若喜欢,”她说,“待到夏至,我托人从岭南运些鲜果来。”
江映雪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那咱们说定了!”江映雪一拍掌,“璎璎作证,届时可不许赖账。”
赵璎在一旁扶额:“你们两个……我还没介绍呢。”
“不用介绍。”江映雪挽着赵绥往院里走,头也不回,“绥绥是吧?我记住了。”
绥绥。
赵绥被这个称呼弄得微微一怔。
她上辈子是萧夫人,是赵三小姐。没有人这样叫她。
“我今儿把这株绿萼留给你的,”江映雪边走边絮叨。
“你可不知,邱小姐一大早就来了,绕着那株梅花转了七八圈,明里暗里说这花开得好,想折一枝走。”
“我装傻,愣是没接茬。”
赵绥脚步一顿。
邱霁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她也来了?”赵璎皱眉。
“那可不。振兴侯府的大小姐,帖子递来了,我还能拦着不成?”江映雪撇撇嘴。
“不过你放心,我院中花木多得很,犯不着让她碍眼。咱们赏咱们的,别理她便是。”
她说着,又笑起来。
“走走走,带你去看那株绿萼。我年初亲手移栽的,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
赵绥跟在她身后,脚步却沉了几分。
绿萼开得正好。
那是定国公府后园最僻静的一角,四面以青篱围成小小院落,院中只此一株梅树。
枝干遒劲,花萼青碧,花瓣却是素素净净的白,在早春的阳光下透出莹润的光。
江映雪得意道:“如何?我没吹牛吧。”
赵璎点头:“确实难得。”
赵绥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株梅花。
她想起前世。
那一年她刚嫁进萧府不久,听说定国公府的梅花极好,曾小心翼翼地问萧云渊,能不能带她去赏。
他说:“定国公府如今多事,不便叨扰。”
她便不再提。
后来她再没提过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以为是他太忙,以为是自己不懂分寸。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邱霁月想去的地方,他都会陪。
他陪邱霁月去过护国寺上香,陪邱霁月去过城西灯市,陪邱霁月去过京郊赏红叶。
而她想赏一株梅花,至死也没等到。
“绥绥?”江映雪的声音将她拉回,“你发什么愣?可是这花不合眼缘?”
“不是。”赵绥回神,轻声道,“是太好看了。”
江映雪笑起来。
赵绥正仰头细看那一树清冷,篱门外忽然传来环佩轻响。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映雪姐姐好雅兴。”那声音柔婉,像浸过蜜的刀。
“我前些日子在珍宝阁瞧见一支碧玉簪子,也是这般颜色,当时便想起姐姐院中这株梅花来。”
邱霁月款步而入,藕荷色春衫在日光下流动如水。
她身侧跟着两位小姐,一个穿银红,一个穿月白,俱是京中闺秀常有的矜贵神色。
“只可惜……”邱霁月轻轻摇头,似笑非笑,“那簪子标价三百两,我迟疑了一日,便被旁人买走了。”
穿银红的小姐掩唇:“三百两?谁家这样大手笔?”
“听说是户部侍郎府的二小姐。”邱霁月叹道,“她倒衬得起那颜色。不像我,戴什么都淡。”
她说着,目光漫不经心掠过赵绥。
顿了顿。
“这位是……”
赵璎上前半步。
“是我妹妹。”
邱霁月眉眼弯弯。
“原来是宛月侯府的三小姐。”
她将赵绥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目光不算无礼,甚至称得上柔和。
却是像在赏一盆刚从南方运来的异卉,稀罕,但并不珍贵。
“听闻三小姐自幼长在岭南。”她轻声道,“那边气候湿热,养出的人儿也格外水灵。”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
“只是京城不比岭南,春寒犹在。三小姐这衣裳……怕是薄了些。”
她身后两位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绥身上。
鹅黄春衫,银红宫绦,是她在岭南常穿的样式。
在京城确实少见。
赵璎面色微沉,正要开口——
“邱姑娘说得是。”
赵绥开口。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色好。
“京城确实比岭南冷些。”
她弯起眼睛,又抬起眼。
“邱姑娘方才说,那支碧玉簪子被人买走了?”
邱霁月没料到她忽然转话锋,顿了一下。
“……是。”
“三百两?”
“是。”
赵绥点点头。
“那买主应当不是户部侍郎府的二小姐。”
邱霁月眉尖微蹙:“三小姐怎知——”
“因为那簪子在我这儿。”
赵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匣。
打开。
日光下,一支碧玉簪静静卧在素缎上。通体无瑕,绿得像初春第一簇新叶。
正是邱霁月口中“被人买走”的那支。
邱霁月脸色微微一变。
赵绥望着她,弯起眼睛。
“珍宝阁的掌柜说,有位姑娘来看过,很喜欢,只是嫌贵,还找了各种理由推脱。”
“我翌日便买下了。”她将那簪子拈在指尖,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三百两,确实不便宜。不过我喜欢。”
她把簪子放回锦匣,收入袖中。
抬眸,对上邱霁月那副快要绷不住的笑脸。
“邱姑娘,”她轻声道,“下回若还有什么瞧上的东西,不妨早些定下。”
“这世上的好东西,不会一直等着人的。”
院中落针可闻。
穿银红的小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穿月白的那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江映雪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霁月站在原地。
她唇角的笑还挂着,却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三小姐说得是。”
她轻声道。
“霁月受教了。”
赵绥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着眼睛,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那支簪子收回袖中。
篱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邱霁月走了。
江映雪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绥绥。”她压低声音,眼底全是笑意,“你、你方才……”
“嗯?”赵绥回眸,神色无辜,“我怎么了?”
江映雪看着那张天真的脸,兴许是赵绥太过无辜,愣是把后半句“你可太厉害了”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闷笑,“就是想说,那簪子很衬你。”
赵绥弯起眼睛,甜甜一笑:“多谢。”
邱霁月离去后,赵绥独自立在那株绿萼旁。
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支碧玉簪。
三百两,是她入股岭南酒楼后分到的第一笔红利。
她去买这支簪子时,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邱霁月。
只是路过珍宝阁,看见橱窗里那支碧玉簪。
绿得像定国公府的梅花萼。
她便买下了。
没有为什么。
她上辈子等过太多东西,等到最后,她什么也没等到。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看中的簪子,当日就买。
想吃的糖水,即刻便做。
喜欢的人——
赵绥忽然怔了一下。
喜欢的人。
她怎么想起这个。
大约是日光太暖,照得人犯糊涂。
她揉了揉眉心,将那支簪子的事暂且搁下。
只是心口那根刺,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
她该回去前厅歇息了。
赵绥转身,绕过绿萼。
拐角处忽然压下一道阴影。
她来不及收步。
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赵绥被撞得往后仰去,背脊即将撞上花枝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腰。
那只手很大。
隔着春衫,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半空捞了回来。
她被迫贴向那片温热。
衣料摩擦,窸窣轻响。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哟。”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这是哪家姑娘,走路都不看人的?”
赵绥站稳。
她抬眸。
日光从海棠枝桠间漏下来,晃得人眯眼。
可他偏偏站在光里,一袭玄青锦袍,腰悬白玉佩,眉梢挑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的好看。
是含着笑、漫不经心的,明晃晃地招惹人。
他还没有松手。
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侧,力道轻佻又从容,像在把玩一件刚得手的玩意儿。
“松手。”赵绥说。
他眨眨眼。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在她腰间的手,像是这才发现它还在那里。
“噢。”
他慢吞吞松开,却没有半点心虚。
那双含笑的眼落在她脸上,像在赏一幅画。
“得罪。”他说,语调拖得长长的,听不出半分诚意。
“实在是你生得太好,我一时看愣了,忘了收手。”
——分明是他撞的人。
赵绥望着他。
日光下,他眉目舒朗,笑意慵懒,像一柄收在鞘中却故意露出半寸锋芒的刀。
可她看见他的耳尖。红透了。
红得像他浑身上下那点吊儿郎当都遮不住的心虚。
赵绥没有戳穿,只是弯起眼睛。
“好看?”
他一愣。
“……什么?”
“你方才说,”赵绥望着他,“一时看愣了,忘了收手。”
她顿了顿。
“好看吗?”
那人僵了一瞬。
他大约没料到她这样接话。唇角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顿住,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好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赵绥看着他。
他的耳尖更红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很有趣。
满身的漫不经心是假的,藏在皮囊底下那个,连看她一眼都要脸红。
“你叫什么?”
他一顿。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终于收起了散漫,定定落在她脸上。
“……江淮鹤。”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记不住,又补了一句。
“定国公府,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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