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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内。张信硬着头皮上前跪奏。哪怕上面坐着的是朱元璋。
“陛下,朝廷取试,为天下取才,为吾皇求股肱,臣等遵陛下圣旨,仔细复审,特别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复品鉴……..”
朱元璋冷冷抬头瞟了张信一眼。
张信冷汗涔涔。
“臣……臣……臣等认为,刘大人所选五十一人中举名单,并无徇私,均为所有试卷中文采韬略上上之选。”
朱元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哦?朕的天下,北方众多学生,一个才学出众的人都没有吗?哈哈,真是可笑!张信,咱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徇私?”
张信已经退无可退,硬着头皮道:“请陛下御揽,臣这里有几份北方举子的试卷,除了水平较低以外,还多有犯忌之语,臣不敢隐瞒,陛下一阅便知。”张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道。
朱元璋用眼神示意小太监把试卷拿上来,接过试卷,眯起眼睛细看。刚扫过第一行,老朱就瞬间变成王宝强。
啥啥啥,这写的是个啥?
“楚子入陈,说的是楚庄王伐陈之事,怎么扯到晏子使楚去了?“
再往下看,朱元璋更是气得胡子直翘,这满篇车轱辘话,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怎么还写这么多?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天子曰辟雍,意思是皇帝说辟雍,诸侯曰泮宫,意思是诸侯说泮宫。“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眼睛脏了。
这厮是怎么混进会试的?怎么中举的??
第三题,朱元璋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大部分考生会根据诗礼,鼓吹礼乐治天下,小部分投机取巧的,揣测上意,觉得自己是个暴君,会铤而走险,但是无非就是“乱世用重典那一套”。
朱元璋强忍着怒火翻到试卷第三题,却突然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道: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臣窃以为,礼乐与刑法,譬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礼乐者,教人也;刑法者,管人也。教人者,使人知耻;管人者,使人知惧。知耻者,不待鞭笞而自循规矩;知惧者,虽欲为非而不敢。”
“然则,礼乐可废刑法乎?不可。世间有君子,必有小人。君子怀德,小人怀刑。对君子可以讲道理,对小人不讲道理,只讲棍子。”
“刑法可废礼乐乎?亦不可。若只讲棍子,则百姓如惊弓之鸟,终日战战兢兢,不知何日祸从天降。如此,则民怨沸腾,虽强压之,终有决堤之日。”
“故圣王治国,当宽严相济,刚柔并施。譬如熬粥,火太大则糊,火太小则生。火候二字,最难把握。”
“陛下起于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元末之乱,何以致之?法度废弛,官逼民反也。陛下定鼎之后,严刑峻法,以正纲纪,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今四方初定,百姓思安。臣愚见,当以礼乐润泽天下,以刑法守护底线。礼乐者,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刑法者,雷霆万钧,震慑宵小。”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糊,火候不到就生。为政之道,贵在恰到好处。”
朱元璋越看越惊讶,这粗鄙不堪的考生,竟写出了如此切中要害的见解。虽然文辞粗浅,但道理却比那些引经据典的答卷实在得多。
朱元璋拍案叫绝:“好!说得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满朝朱紫,天天之乎者也,倒不如这个说大白话的明白!”
方敬委屈:明明都很文绉绉了好不好,怎么还说我大白话?
你给yes or no.
方敬回答了or.
“啪!“
朱元璋猛地合上试卷,吓得张信一个激灵。
“这考生叫什么?“
“回、回陛下,山东济南举子,姓方名敬……“
方敬!
朱元璋有印象!
“张信!”朱元璋忽然厉喝一声,“这方敬的卷子,你们当真仔细审过?”
张信伏地颤抖:“臣……臣等确实逐篇批阅,此生文风粗粝,不如南人精雅,故而……”
“放屁!”朱元璋怒喝一声,“粗粝?这第三策问,满朝翰林有几个写得出来?你们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他冲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吼道:“去!把刘三吾、张信押入诏狱。此科朕亲自阅卷,看看有多少方敬这样的遗珠。”
……
中山王府,后堂。
徐辉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池锦鲤。
“大哥!大哥!”
徐增寿快步跑进来。
徐辉祖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大哥,出大事了!张信被下诏狱了!还有刘三吾!陛下亲自阅卷!”
徐辉祖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
“方敬的卷子,陛下看了?”
徐增寿点头:“看了。张信本想把他的卷子当反面例子呈上去,结果……陛下看了第三题策问,当场拍案叫绝,说满朝翰林没几个写得出来!”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徐增寿愣住了。
“大哥,你还笑?”
“慌什么。”徐辉祖把书卷轻轻放在案上,“那个草包的卷子,你以为只有张信看过?”
徐增寿一怔。
“戴彝看过,尹昌隆看过,翰林院那些复审的学士,哪个没看过?他们都说什么?一无是处,狗屁不通,满纸荒唐言。”
他回过头,看着弟弟。
“现在陛下说好,那就是好。你以为陛下真是在夸那个草包?”
徐增寿有点懵:“那……那是在夸谁?”
徐辉祖扶额,这弟弟抓重点的能力真是……
“陛下今年六十九了。”
徐增寿还是没懂。
徐辉祖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灵光。但是这种大不敬之言可不能乱说。
徐家,对于大明,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陛下早晚驾崩,皇太孙偏爱文人,徐家船那么大,不尽快调头,怎么行?如果失了圣眷,一代两代也许还靠着中山王的威名维系徐家顶级勋贵的地位,但是长久下去,徐家还能一直这样吗?”
“那……那咱们怎么办?”徐增寿忍不住问。
“怎么办?给徐家调头啊!打天下靠我们,治天下就要靠那帮文人了。大哥现在就想,现在那帮文人示以好意,未来,我们可以培养一个那边的话事人,这样,我们徐家才能永远有话语权。”
“可那个方敬……”
徐辉祖笑了。
“方敬一个北方举子,在金陵举目无亲,突然跟逆党之女搅在一起……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徐增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徐辉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曹瑾是方敬自己花钱赎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那天在揽月舫,是方晟出价竞的却扇礼,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曹瑾现在在方敬床上,跟我也没关系。”
他看着弟弟,笑容意味深长。
“可陛下不知道这些。陛下只知道,方敬跟蓝玉案扯上了关系。”
徐增寿终于完全明白了。
“大哥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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