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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霍渊已起身练剑。寒光在微曦中闪烁,剑气凌厉破空,仿佛要将心头那丝陌生的、不该存在的烦乱一同斩断。
直到汗湿重衣,他才收势,沐浴更衣后,径直去了书房。
心腹侍卫黎恒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到来,立刻跟了进去,掩上门。
“王爷,查到了。”
黎恒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那位林娘子,名林晚,本是长安城富商赵家长子赵宸的妻子,育有一子,名唤赵璟,年约十岁,三年前赵宸病故,赵家内斗,以她无娘家倚仗、儿子年幼为由,将其母子二人扫地出门。林晚便带着儿子回了青州娘家。”
霍渊端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听到“丧夫”二字时,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
黎恒继续道:“林家在青州也算是殷实人家,只有林晚一个独女,对她颇为宠爱。据查,林晚归家后,林家夫妇心疼女儿,并未再提婚嫁之事,之后青州生乱,赤眉军攻入,林家举家逃难,途中遭遇乱军冲散……后面的事情,与林娘子所述基本吻合,她应是落入了专门掳掠妇孺的人牙子手中,被辗转卖到了江州刺史府。”
书房内一时寂静。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渊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她未曾再嫁?”
“是。”黎恒肯定道,“林家无此打算,林娘子本人……似乎也无此意愿。”
他顿了顿,补充,“坊间传言,林娘子与亡夫赵宸感情甚笃,赵宸病逝对她打击不小。”
霍渊眉头微蹙,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问道:“可有她父母和儿子的踪迹?”
黎恒面露难色,拱手道:“王爷恕罪,北地流民四散,踪迹难寻,属下已加派人手往青州至长安沿线打探,但暂时……尚未有确切消息。”
霍渊面色不变,只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查,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黎恒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霍渊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始苏醒的草木,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昨晚那双泪眼朦胧的桃花眸。
丧夫,携子归家,又遭乱离……这女子的身世,倒比预想的更为曲折些。
无怪乎她那般惊惶,又那般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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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林晚几乎一夜未眠。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命运,以及对父母幼子锥心的思念和担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
天色微亮时,她才勉强合眼片刻,醒来时,眼下便是一片淡淡的青影,面容比昨日更显憔悴几分,却别有一种西子捧心般的脆弱美感。
她想立刻去求秦王帮忙寻找家人,这是她留下最大的目的。
可自己昨日才被收留,身份不明,一无所有,此刻便贸然提出如此要求,会不会显得得寸进尺,惹恼了这位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王爷?
万一他厌烦了,将她再次丢弃……林晚不敢赌。
在婢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用了些清粥小菜,她坐在房中,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心中焦虑无法排解,她忽然想起,或许可以做些什么,稍稍表达谢意,也……试探一下那位王爷的态度。
她唤来婢女,问明小厨房的位置。
她不擅庖厨,但在青州娘家时,为了哄儿子赵璟开心,倒也学着做过几样简单的点心。
凭着记忆,她挽起衣袖,净了手,在小厨房里忙碌起来。
面粉沾上了她纤细的手指和素净的裙裾,她也不在意,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几样小巧却不算精致的点心终于出炉。
她小心地装进食盒,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向霍渊的书房。
书房外站着两名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带刀侍卫。
见到林晚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在她绝美的面容和手中的食盒上扫过,认出她是昨夜王爷亲自抱回偏房安置的女子,态度恭敬,不敢怠慢,微微躬身:“夫人。”
林晚被这称呼弄得一怔,随即垂眸,柔声问道:“王爷在吗?我……做了些点心。”
侍卫低头回禀:“回夫人,王爷此刻不在书房。”
不在?
林晚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失落的阴影。
她抿了抿唇,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侍卫:“那……麻烦你等王爷回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夫人。”侍卫双手接过食盒。
林晚转身,慢慢往回走。
来时那点忐忑的期待,此刻化作了空落落的茫然。
回到偏房,服侍她的婢女见她神情落寞,便知事情不顺。
“夫人,王爷不在吗”婢女小心地问。
林晚点了点头头,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株石榴树。
婢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夫人……王爷此刻,多半在柳娘子那边用午膳呢。”
柳娘子?
林晚转过头,看向婢女,美眸中带着疑惑:“柳娘子?是……王爷的侧妃吗?”
她虽出身商贾,但也知道王公贵族妻妾众多。
婢女摇摇头,神色间带了些许复杂:“不是侧妃,自从多年前王妃因病去世,王爷后院便一直空置,只有两位公子。”
“柳娘子是王爷前些日子在路上救下的,还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叫知夏姑娘,王爷似乎对柳娘子颇为照顾,将她安置在隔壁院落,一应用度都是极好的,府里私下都说……王爷怕是对柳娘子有意。”
这婢女本是霍渊随手买来伺候柳舒的,奈何柳舒身边已有更得力信任的侍女,她便成了边缘人物,被调来伺候林晚,心中难免有些别样心思,话也就多了些。
林晚闻言,沉默了。
秦王身边已有佳人相伴,且似乎情意不浅。
这个消息,于她而言,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她本就不在意秦王是否对她有意,她所求的,只是一个庇护,一个能帮她寻回家人的倚仗。
昨夜她走投无路,下意识想以色侍人,以此作为交换。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走不通了。
林晚坐直了身体,她不能再被动等待,要找个机会,当面、明确地与秦王谈一谈。
用最直白的条件交换——只要秦王愿意帮她找到失散的家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
哪怕是为奴为婢,哪怕……
她必须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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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来院内。
精致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这兵荒马乱的北地江州,已是极难得的丰盛。
霍渊坐在主位,柳舒坐在他右手边,她的女儿周知夏坐在柳舒身旁。
柳舒正温言细语地劝着女儿多吃些,不时为她夹菜,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慈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未施粉黛,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有种洗净铅华的温婉柔美,笑起来时眼角细纹温柔,确能让人心生宁静。
“王爷,”柳舒给女儿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这才转向霍渊,声音柔和,“不知我们何时启程返回秦州?知夏这几日总说想看看北地的风光。”
她问得自然,带着一丝家人般的熟稔。
然而,霍渊却似乎没有听见。
他手持玉箸,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碟清炒时蔬上,眼神却有些飘忽,深邃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烦闷。
“王爷?”柳舒微微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相识以来,霍渊虽沉默寡言,但与她相处时,向来专注有礼,从未有过这般明显走神的时候。
霍渊倏然回神,抬眼看向柳舒,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随即迅速恢复清明。
“后日午时。”
他简短地回答,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柳舒心中却猛地一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敏感地捕捉到了霍渊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以及他回答时那份过于干脆、甚至带着点敷衍的平淡。
从前,他虽话少,但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沉静而带着一丝温度的。
可方才那一眼,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她还欲再说什么,霍渊却已放下玉箸,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来:“军中尚有事务,你们慢用。”
说完,竟是不再看她和女儿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
柳舒怔怔地看着他高大挺拔却透着疏离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中的筷子无声地落在桌面上。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当初在流民暴乱中被他救下时,她惊魂未定。
对这位于乱军中如天神般降临、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王爷,只有敬畏和感激,甚至因他所谓的保护让她们留下,而生出过一丝反感和恐惧。
可他并未强迫她什么,反而给予了她们母女安稳和优渥生活,尊重她,善待知夏。
日子久了,那份恐惧和不安渐渐消散,感激沉淀下来,又悄然滋生出一些别样的情愫。
她以为,他们之间,虽未言明,却已有了某种默契,只待水到渠成。
可今日……他的态度为何骤然变得如此冷淡疏离?
是因为军务烦心?还是……另有原因?
柳舒望着满桌未动几口的佳肴,忽然觉得食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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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渊离开云来院,并未立刻去处理所谓的“军务”。
他独自走在通往书房的花园小径上,眉头紧锁,步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
方才在饭桌上,看着柳舒与周知夏母女之间温馨自然的互动,看着柳舒脸上那温柔满足的笑意,他本该觉得平和,甚至……该有些许触动。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绝艳却苍白憔悴的脸,那双盛满惊惶泪水的桃花眼,那在锦被下瑟瑟发抖的纤细身影……
柳舒有女儿相伴,虽经磨难,总算在他羽翼下得以安稳。
可林晚,她失了丈夫,又与父母幼子离散,孤身一人落入那般不堪境地,此刻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一股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冷硬的心房。
他竟会为了一个昨日才见、身份复杂的陌生女子,在理应陪伴柳舒用膳时心神不属,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烦躁?
霍渊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
他需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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