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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夜比村里亮堂;路灯昏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工人下夜班,车铃声叮铃作响。302室的灯灭了。沈鸿旗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他手里捏着那把备用钥匙,是闺女硬塞给他的。
“爹,想我们了就来,这是咱家。我最近要补课,没空回去了。”闺女的话还在耳边。
沈鸿旗摸了摸兜里的旱烟袋,没拿出来抽。城里不让随地吐痰,也不兴蹲路边抽大烟袋。
他叹了口气,转身爬上大队那辆破拖拉机。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县城里传出老远。
他得回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不省心的猴崽子,地里的庄稼也离不开人;更重要的,他是队长,这一摊子事儿都得他扛着。
拖拉机开得很快,夜风灌进领子,凉飕飕的。媳妇有了正式工作,闺女是全县第一。
这日子,有奔头。
回到守林村,已经是深夜了,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没了动静。
沈鸿旗停好拖拉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一片漆黑,往常这时候,王华莉总会给他留一盏煤油灯。
今天,灯没亮。
沈鸿旗心里一空,摸黑进了屋,一头栽倒在炕上。
被褥上还留着媳妇常用的雪花膏味儿。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闺女拿着奖状,媳妇穿着工装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沈鸿旗是被饿醒的,结果灶坑是冷的,锅里是空的。
“这日子……”沈鸿旗苦笑一声,自己生火烧水。
水还没开,院门被推开了。
“老三!起了没?”是老娘周小花的大嗓门。
沈鸿旗赶紧迎出去:“娘,您咋来了?”
周小花挎着个篮子,后面跟着背着手的老爹沈福贵。沈福贵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这是?一大早的谁惹您生气了?”沈鸿旗接过篮子,里面是热乎的贴饼子,还有一碗咸菜炒鸡蛋。
“谁惹我?还不是你!”沈福贵进了屋,往炕沿上一坐,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
“我?”沈鸿旗一头雾水,“我昨晚才回来,咋惹您了?”
周小花把早饭摆在桌上,叹了口气:“老三啊,你平时挺精明一个人,咋这时候犯糊涂?”
沈鸿旗拿过贴饼子咬了一口:“娘,您说啥呢?”
“说你媳妇和闺女!”沈福贵瞪眼,“她们娘俩进城了,你就这么放心回来了?”
“那是去工作,去读书,有啥不放心的?”
“那可是县城!花花世界!”沈福贵急了,“你媳妇长得十里八乡没得挑,现在又是正式工,城里户口。”
“你呢?还是个泥腿子!万一她在城里被人勾搭走,嫌弃你了,你咋办?”
沈鸿旗乐了:“爹,您想哪去了,华莉不是那样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小花也跟着说:“就是,还有星冉那丫头。进了城眼界高了,以后还能认你这个种地的爹?”
“你自己带这两个孩子在村里,这家都散了,像什么话!”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担心。
沈鸿旗放下饼子,喝了口水。
他看着一脸焦急的爹娘,开口道:“爹,娘,你们把心放肚子里。”
“我心里有数。”
“有啥数?”沈福贵没好气地问。
“你们看着吧,星冉有大本事。”沈鸿旗压低声音,“这次竞赛,只是个开始。”
“县一中校长跟我交了底,只要星冉在年底的京市比赛拿了奖,哪怕是个小奖,咱们全家都能沾光。”
沈福贵愣了:“全家?”
“对,全家。”沈鸿旗伸出一根手指,“不出一年,我也能进城当正式工!”
这话一出,周小花张大了嘴。
沈福贵也惊了:“真……真的?”
“我骗您干啥?”沈鸿旗一脸笃定,“星冉那是文曲星下凡,国家现在重视人才。她飞得高,我这个当爹的,还能在地上趴着?”
“呦,老三,你要是也能进城,咱们沈家可就不得了了!”老头子满脸放光,“祖坟冒青烟……这是祖坟着大火了啊!”
周小花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我家老三最有出息,从小就比你大哥强!”
沈鸿旗心里暗笑,爹娘从小就偏心他,分家还偷偷塞钱给他盖房。
“所以啊,爹,娘。”沈鸿旗赶紧说,“你们现在可别给我找事。”
“别去城里给华莉添堵,也别在村里乱嚼舌根。要是让她们母女寒了心,这好日子可就飞了。”
周小花连连点头:“懂!娘懂!以后谁敢说你媳妇坏话,我撕烂她的嘴!”
“你媳妇那是去给咱家挣前程,是功臣!”
沈福贵也表态:“老三你放心,家里有我们。地里的活,我和你娘帮衬着。”
“那两个皮猴子,我们也帮你盯着。”
说到两个孙子,周小花的脸垮了下来:“可是卫国还有卫民这成绩……还是不行啊!”
沈鸿旗叹了口气:“那就得劳烦二老多费心了,好好盯着他们!”
“星冉说了,不考上一中,不让他们进城住。”
沈福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行!为了进城,拼了!以后我天天来看着,不写完作业不许吃饭!”
送走打了鸡血的爹娘,沈鸿旗靠在门框上,笑了。
这老两口,虽然有点小心思,但只要把利害关系摆明白了,那就是最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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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
302室里,沈星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书堆成了小山。
《高中物理力学篇》、《无机化学》、《微积分初步》……
这几天,她没日没夜地看书,县一中的老师们太热情了,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塞给她。
她神魂再强,这具身体也扛不住!用脑过度就头晕,昨天还流了鼻血。
“啪。”
沈星冉扔下钢笔,揉着太阳穴;面前那道化学题,上面的碳环都在她眼前打转。
“修仙也没这么累……”她小声嘀咕。
修仙是吸纳灵气,越练越精神。这凡间的读书,全是消耗。
门被敲响了。
“星冉,在吗?”是李秀芳的声音。
“李老师,门没锁。”
李秀芳推门进来,提着一袋苹果,胳膊下夹着几本书。
她看到沈星冉苍白的脸,皱起了眉:“怎么脸色这么差?”
李秀芳把苹果放桌上:“是不是那帮老家伙又给你加作业了?”
“化学老师留了三张卷子,物理老师让我把受力分析再画二十遍。”沈星冉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这群周扒皮!”李秀芳骂了一句,“才九岁的孩子,这么逼能行吗?”
她心疼地摸了摸沈星冉的头:“行了,别做了。”
“今天放假,剩下的作业我帮你去说,免了。”
沈星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秀芳把胳膊下的书抽出来,放在沈星冉面前。
“你脑子绷太紧了,得换换。这是我从图书馆借的,不是数理化。”
沈星冉低头一看。
《上下五千年》、《史记选读》、《世界通史》。
全是历史书“李老师,这是……”
“给你休息用的。”李秀芳拉过椅子坐下,“天天跟数字符号打交道,人会变傻。”
“看看历史,听听故事,放松放松。”
“就当是看闲书了。”在李秀芳眼里,对于沈星冉这种天才来说,看历史书那就是娱乐。
不需要计算,不需要逻辑推演,看个热闹就行。
沈星冉随手翻开那本《史记选读》“秦始皇本纪……”
她看着那些方块字,看着那个想长生不老的凡人帝王......有点意思。
在修仙界五百年,她见惯了王朝更迭。
但在凡人的史书里,这些故事似乎多了几分烟火气和悲壮感。
没有飞天遁地的神通,凡人却用短短几十年的寿命,折腾出了这么多花样。
“谢谢李老师!这休息方式,我喜欢。”
李秀芳笑了:“喜欢就好。”
“这两天别碰数理化了,就在家看故事书,吃苹果,睡觉。”
“要是马校长问,就说是我说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垮了,去京市也没用。”
李秀芳走后,沈星冉啃了口苹果。
她窝在椅子里,捧着那本《史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她翻过一页,看到“陈胜吴广起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低声念了一遍,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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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里外的守林村。
沈卫国和沈卫民面前摆着那道算不对的鸡兔同笼。
沈福贵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算!算不出来不许吃饭!你妹在城里享福,那是人家凭本事挣的!”
“你们俩要是再不算出来,这辈子就只能跟鸡和兔子过日子了!”
沈卫国哭丧着脸,肚子咕咕叫;他突然有点羡慕笼子里的鸡。
至少,鸡不用做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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