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一章 最后的晚宴清宣统三年,辛亥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北京城,紫禁城。
这是一个没有雪的寒冬,干燥、凛冽,护城河上的冰层厚得足以走人,却厚得让人心慌。
深宫里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下午四点刚过,太和殿广场便已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昏暗中。夕阳的余晖像垂死者的脸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涂抹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金瓦上。那金瓦,曾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光,如今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心里发慌。
养心殿东暖阁。
五岁的溥仪,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庞大帝国最后的终结者。他只觉得今天的气氛怪怪的。殿内的炭盆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平日里那些见到他就笑脸相迎的太监宫女,今天个个面色惨白,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纸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隆裕太后,这位摄政的太后,穿着一身沉重的朝服,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石碑。她是个胖女人,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宫女搀扶,气喘吁吁。可今天,她站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诏书。那是《清室退位诏书》。
殿下,袁世凯跪在那里。
这位大清朝的最后一任内阁总理大臣,此刻已不再是那个跪拜叩头的臣子。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北洋新军军装,胸前佩戴着耀眼的勋章,腰间的佩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低着头,而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隆裕太后的手,仿佛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太后,”袁世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时候到了。”
隆裕太后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份诏书,只有薄薄几页纸,却重得像一座即将压垮她的山。她转过头,看着溥仪。小皇帝正趴在龙案上,用一个金制的镊子夹着蟋蟀,咯咯地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袁大人,”隆裕太后流着泪,声音哽咽,“这江山,是大清列祖列宗打下的一片天。从太祖努尔哈赤,到太宗皇太极,再到世祖入关……两百七十六年的江山啊,真就……真就保不住了吗?”
“太后,”袁世凯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保不住了。武昌那边,革命党的炮火已经架到了城门楼下。南京已经丢了,武汉三镇也丢了。咱们大清的八旗子弟,提笼架鸟,抽大烟逛窑子,早就成了废人。再打下去,北京城就要被屠城了。革命党说,优待皇室,那是给面子。若真打进来,恐怕连面子都没了。”
隆裕太后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顺治爷入关时的意气风发,康乾盛世的万国来朝,圆明园里的熊熊烈火,还有英法联军刺刀上的寒光……两百多年的荣耀与屈辱,就要在她这个妇人手里断送了。
“签了吧。”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龙椅上。
袁世凯膝行上前,呈上一支御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一只巨大的蚕,在贪婪地啃食着桑叶,也像死神在磨牙。
溥仪玩够了蟋蟀,抬起头,天真地问:“娘,他们在干什么呀?是在给我画画吗?”
隆裕太后没说话,只是把溥仪紧紧搂在怀里,眼泪鼻涕全流在了小皇帝的龙袍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宫里摆了最后一顿晚宴。
没有歌舞,没有欢笑,甚至连筷子碰撞碗盘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群即将失去饭碗的太监和宫女,默默地吃着最后一顿御膳。
菜很丰盛,满汉全席,山珍海味。可没人吃得下。那燕窝汤里,仿佛尝到了苦涩的泪水;那熊掌上,似乎沾染了血腥的味道。
第二章 太监的坟
皇宫里有个老太监,叫李荣。宫里人都叫他小李子。
这小李子,入宫整整五十年。从同治年间干起,历经光绪、宣统两朝。他是个没根的人,没儿没女,没家没口。皇宫就是他的家,皇帝就是他的天。
退位的消息传来时,宫里炸了锅。年轻的太监宫女,像受惊的麻雀,收拾包袱就往外跑。他们要去投奔新政府,去当差,去讨生活,谁也不愿意在这座即将倒塌的坟墓里陪葬。
只有小李子没走。
他跪在养心殿外,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里回响。他求隆裕太后,别退位,别签字。他愿意去打仗,愿意去前线,哪怕战死也行。
隆裕太后看着这个老太监,叹了口气:“小李子,算了吧。大势已去。你们也该去过过人的日子了。”
小李子不信。他觉得,只要他在,只要他这条老命还在,这皇宫就在,大清就在。
退位后的第三天,袁世凯的人进了宫。他们是来接收皇宫,清点财物的。
领头的是个营长,姓张,叫张彪。这张某人,以前是袁世凯的马弁,粗鲁得很,一脸的横肉。他看着宫里那些金钟、玉玺、瓷器,眼睛里冒着绿光,像饿狼看见了肉。
“把这金钟抬走!”
“把这玉玺装箱!”
“把这些破烂都搬走!送到总统府去!”
太监们哭着拦,被士兵用枪托砸开了,头破血流。
小李子冲了上去。他虽然是个太监,身体瘦弱,但他有一股疯劲。他抱住那个最大的金鼎,死死不放。那是乾隆爷用过的,是宫里的镇宫之宝。
张营长走过来,一脚踢在小李子的胸口。小李子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几尺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东西!放手!”张营长骂道。
小李子不松手。他的手指抠进了金鼎的纹路里,指甲断裂,流出了血。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他有骨气。这是他的家,他的命,他的根。
张营长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小李子的脑门上:“放手!不然毙了你!”
“砰!”
枪响了。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炸开,震耳欲聋。
小李子倒了下去。血,鲜红的血,流在太和殿广场的汉白玉台阶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张营长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尸体,骂道:“不识抬举的老阉狗!”
几个士兵把小李子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神武门,扔进了乱葬岗。
第三章 辫子兵
宫外,乱了。彻底地乱了。
袁世凯当了总统,后来又想过把瘾,想当皇帝。结果只做了八十三天的梦,就一命呜呼。紧接着,各地军阀割据,打得天昏地暗,你方唱罢我登场。
北京城,成了权力的漩涡。今天这个督军进城,明天那个司令下台。城头变幻大王旗,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溥仪虽然退位了,但根据《优待条例》,还住在宫里。民国政府每年给四百万两银子,让他维持这个小朝廷。
但这钱,层层克扣,到了宫里,也就剩个零头。宫里的太监宫女,连饭都吃不饱了。
这年冬天,来了个怪人。
这人叫张勋,是安徽督军。他留着一条粗黑的大辫子,他的兵,也都留着辫子。人称“辫子军”。
张勋进京,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复辟”。
他要扶溥仪重新登基,恢复大清。
那天,辫子军开进了北京城。满大街都是辫子,像一群拖着尾巴的猴子,在寒风中晃荡。老百姓吓得关门闭户,生怕惹上麻烦。
张勋进了宫,跪在溥仪面前,磕头磕得山响,额头都磕出了血:“皇上!臣来晚了!大清有救了!臣这就带兵把那些乱党统统杀光!”
溥仪还是个孩子,他看着这群留着辫子的怪人,吓得直哭。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想当什么皇帝。
张勋不管,他强行给溥仪穿上龙袍,那龙袍因为存放太久,发霉了,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他逼着溥仪坐上龙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十二天的复辟闹剧。
段祺瑞的“讨逆军”打回来了。辫子军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平时欺压百姓还行,真打仗,一触即溃。张勋坐着汽车,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了。
溥仪又被赶下了龙椅。
这次,民国政府不再客气了。他们派了冯玉祥的军队,把溥仪赶出了紫禁城。
那一天,是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
第四章 最后一个守陵人
溥仪走了,去了天津,去了东北,成了日本人的傀儡。
紫禁城变成了故宫博物院,对外开放。老百姓花一块钱,就能进去看皇帝住过的地方,摸一摸龙椅。
但还有一个人没走。
他就是小李子。
当年那一枪,没打中要害。子弹擦着太阳穴飞了过去,带走了他的一块头皮。他被人救了,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残废了,腿断了,成了瘸子。
他没有离开北京。他去了清西陵,那是雍正、嘉庆、道光、光绪埋葬的地方。在河北易县的这片苍茫山峦里,埋葬着大清最后的尊严。
他在西陵旁边,搭了个破草棚,住了下来。
他成了守陵人。
每天,天不亮,他就拄着拐杖,去陵园里扫落叶,擦石碑。他给雍正爷磕头,给嘉庆爷请安,给光绪爷烧纸。他像个幽灵,穿梭在这些巨大的陵墓之间。
守陵的日子,很苦。没人给他发工资,没人给他饭吃。他就种点玉米,挖点野菜,有时候甚至去偷老乡地里的红薯。
但他觉得很充实。他觉得,只要他还在,这大清的龙脉就还在。他活着,就是为了告诉那些过往的魂灵,还有人在守着。
这年冬天,特别冷。鹅毛大雪下了一夜,把整个西陵都盖白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冒着烟,开进了西陵。
溥仪从车里下来了。他不再是那个五岁的小孩子,也不再是那个被赶出宫的皇帝。他穿着日本人的军装,身后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是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
他回西陵祭祖。
小李子跪在路边,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雪人。他看着溥仪,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溥仪下车了。他长大了,也胖了。但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纯真,只有麻木和恐惧。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日本人牵着走。
“你是谁?”溥仪看着这个又老又脏的太监,皱了皱眉。他早就把这些老奴才忘了。
“奴才小李子。”老太监磕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给皇上请安。”
溥仪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来吧。这陵,不用守了。日本人说,要修公路,可能会从这里过。”
小李子愣住了。他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了一样,颤抖起来。
“皇上,”小李子爬过去,抓着溥仪的裤脚,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陵不能动啊!这是祖宗的坟啊!动了风水,咱们大清就真的绝后了啊!”
溥仪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放开!现在是民国,不,是满洲国!要讲科学!修路是为了发展!你这老东西,懂什么!”
日本兵上来,用枪托把小李子顶开了。
溥仪走了。汽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雪雾中。
小李子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日本兵拿着仪器,在陵园里测量、画图。他们指指点点,肆无忌惮地踩踏着陵墓的围栏。
他突然明白了,大清,是真的亡了。亡得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亡得连皇帝,都成了帮凶。
那天晚上,小李子死了。
他死在了雍正的泰陵前面。怀里抱着一块石碑,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石头。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那块石碑,指甲全部断裂,抠进了石头里,和石碑长在了一起。
第五章 尾声
后来,故宫成了旅游景点。
导游们拿着小红旗,给游客讲着明清的历史。他们讲慈禧太后如何奢侈,讲光绪皇帝如何悲情,讲溥仪如何离开。
但很少有人提起那个叫小李子的太监。
只有西陵的老守陵人,会在清明节的时候,给小李子烧点纸。纸钱飞舞,像黑色的蝴蝶,在那些巨大的石像生之间盘旋。
人们在小李子的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
后来,北京城流传开一句话:“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但守陵人,只有一个。”
人们终于明白,亡国,不是皇帝丢了皇位,而是最后一个守陵人死了。当没有人再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为这片土地守墓的时候,这个国家,才算真正地亡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