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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正堂。李茂华端坐案后,面容肃穆。
案上摊着三份供状,墨迹已经干了,红泥指印如血。
林长渊和大理寺监丞坐一旁,面色沉静。
林清颜执笔坐于侧案,面前铺开一卷新纸。
堂下,李广照站着,强撑着三品大员的架子。
李茂华没有与他寒暄,也没有客气让他落座。
“李大人,昨夜王崇礼老先生府上遇刺,你可知情?”
李广照喉结滚动了一下,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本官不知。”
“好一个不知情。”李茂华放下王家的供状,拿起第二份。
“昨夜张承运夫妇下榻客栈,亦遭刺杀。刺客当场被擒,之后供出受命之人是李府总管?此人我记得是李大人的亲信吧?他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李广照的呼吸粗重起来:“定是那刁奴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关!本官昨晚早早就睡下了,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长渊冷笑一声:“李大人府上的奴才,倒是个个都有自作主张的本事。”
“李大人。”李茂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本官再问你。二十年前,你在国子监求学期间,曾拜在王崇礼老先生门下,那时你常出入王家,美其名曰‘请教学问’,实则是借机接近王老先生的独女,是也不是?”
“……是。但那是因为……”
“上元夜,你尾随王家姑娘与张家姑娘出城赏灯,借故同行,趁人多走散之际,将王家姑娘诱至僻巷——”
“我没有诱!”李广照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我是爱慕她!我……”
“你爱慕她。”林长渊冷声打断他,“爱慕到不惜毁她清白,逼她下嫁。爱慕到成婚不足半年便抬新人进门。爱慕到让她二十年来夜夜难以安眠,最终服毒自戕。”
李广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茂华继续道:“三年后,张家姑娘入府探望旧友。你趁醉闯强行占有了她。”
“张家姑娘走投无路,只能嫁入李府为妾,三月前,你醉酒强迫张氏行房,却污蔑她与别的男人通奸,杀死了她,是也不是!”
“绝无此事!我承认说她与男人通奸,是我污蔑了她,可我绝对没有杀害她!”
李广照矢口否认,手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茂华不接他的话,只沉声道:“你不认也无妨。带人证。”
李广照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慌。
人证?什么人证?
他分明处理得干干净净,那夜并无第三人,事后尸首也是他亲自盯着收殓的。怎会有人证?
堂外脚步声轻缓,一名女子低垂着头被带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穿一袭素淡衣裙,跪在堂中央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妾身柳氏,叩见诸位大人。”
李广照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是她。
李茂华沉声道:“柳氏,本官问你,张氏身亡那夜,你可曾见过李大人前往她的院落?”
柳氏低着头:“是。妾身见到了。”
“何时?何地?”
“具体时辰……妾身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晚膳之后,府中已静下来了。”她顿了顿,“那夜老爷本该来妾身房中的,妾身左等右等不见人,便出去寻他,就碰巧看见他往张氏的院子走去。”
“妾身……生了妒心。就想跟上去破坏他们的好事,把老爷带回房中。”
“我到地方时,就听到他们在争吵。在我想闯进去之前,在窗户的倒影中,就看到老爷子用枕头捂死了张氏。”
林长渊盯着她:“当初大理寺初查此案,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妾身害怕……”她哽咽着,“老爷是府里的天,我不过是个妾室,签了死契的人。我若说了,他杀我比杀张氏更容易。”
“那如今又为何敢说了?”
“自张氏死后,妾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夜闭上眼,就梦见她站在我床头,浑身是血,问我为何不为她申冤!”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妾身也怕……怕有朝一日,我会成为第二个她。”
李茂华重重一拍桌子,怒喝:“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面如死灰,却仍死死盯着柳氏,那目光阴狠:“贱人!我自认平日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于你,你竟如此诬陷本官!”
柳氏被他盯得瑟缩了一下,“妾身没有诬陷……”
她颤声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搜查老爷书房。平日里老爷有信拜神佛的习惯,此事府里人是都知道。”
“张氏口中那米,定是老爷亲手塞进去的,就是为了镇压张氏的冤魂,让她在地府也口不能言。”
“他书房里还有一本讲解此道的书。大人要是不相信,一查便知。大人!民女句句属实啊!”
林长渊与林清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上了。
那日开棺验尸,明澜验完张氏,曾和他们随口提过一句。
民间有种说法,在死者口中塞米,是为镇魂。
防的是死者到了阴曹地府开口告状,阳间的凶手会被记上一笔,到死后受罚。
林长渊转向李茂华,低语数句。
李茂华面色愈沉,当即令道:“王武,带人搜李广照书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本书找出来。”
“是!”王武领命,大步而去。
李广照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柳氏压抑的低泣。
不多时,王武折返,手中捧着一卷蓝皮薄册。册页边缘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他双手呈上,李茂华接过来,翻了几页。
李茂华不一会儿就合上了书,把书往前推了推。
“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青砖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像被抽去了魂。
他抬起头,想去看堂上那些人。
李茂华、林长渊、大理寺监丞、衙役们还有那个一直执笔记录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脸很陌生,又有些面熟,他恍惚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林家那个素有文名的三公子。
他当初还看过他的策论,在林尚书面前恭维过。
此刻那年轻人正搁下笔,将供状轻轻吹干。
墨迹凝固,上面是他的罪证。
李广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
“没有了。”他说。
是他输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想隐瞒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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