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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这是全院会诊,你别瞎说。我还以为是许老的祖传秘方,没有的话就算了。”李怀明小心翼翼的嗔怪了一句。他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许文元的表情,努力让许文元说错话。但真有问题,李怀明还是要撇清的。
产妇死亡,这事儿多大李怀明很清楚。
“水泥,那是治病的东西么。”李怀明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试探着底线,“我听说许老给小沈针灸,说是能避免脂肪液化。是我理解错了,理解错了。”
周院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据说许老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一次管理局领导的体检邀请许老,却被拒绝。
没想到老人家心疼孙子。
当周院长的目光看向许文元的时候,却看见许文元侧过身,目光落在李怀明脸上。
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看一只在脚边转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叫唤的狗。
“李主任,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他一字一顿,“针灸是针灸,祖传秘方是祖传秘方,两码事。”
“我爷爷针灸治疗脂肪液化,是在大医院几十年手术积累下来的经验,而且从前胖子少,脂肪液化也不多见,数据没多少。”
“你要聊祖传秘方,行,我跟你聊。”
许文元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个在茶馆听书的。
“李主任,你总是含沙射影的提到我爷爷和祖传秘方,那我就多说几句旁的。”
“安宫牛黄丸,古方用犀牛角。后来不让用了,也没那么多犀牛,结果换了水牛角。那能一样么?一枚几千块钱,不管心梗还是脑梗都能救命,这特么不是骗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成分分析一做,犀牛角和水牛角的化学成分基本一致——角蛋白,还有一些氨基酸。区别在于含量。犀牛角某些成分高点,水牛角低点。
这是现代科学的分析,但凡有点科学精神,就知道分析肯定不全,安宫牛黄丸为什么有奇效,其实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些人偏偏就换了成分,用水牛角冒充犀牛角骗钱。古方?那特么都是骗骗不懂行的人的。
侯总在电视上喊八星八箭,你信么?信了,这辈子可就有了。”
许文元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
“这种人,就是把中医当幌子。一个祖传秘方,能治百病——那你告诉我,张仲景当年用的是哪里的药材?
南阳的还是川蜀的?
东汉的炮制方法和现在一样吗?他要是活过来,看见你们把他的方子当圣旨供着,不得气死?”
他往李怀明那边瞥了一眼。
“什么狗屁的祖传秘方,这叫故步自封。守着几个古方当宝贝,动一下就是数典忘祖,就是离经叛道。
可你问他,这方子治什么病最有效?什么证型不能用?现代药理研究证实了哪些作用?
他不知道,他就知道祖传俩字。
为什么?还不是钻钱眼里去了,拔不出来么。”
“但我要说,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许文元坐直了身子。
“最可恨的,是另一拨人——故步自封的西医。”
李怀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己小心翼翼的,怎么许文元还是毫不掩饰直接骂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是条疯狗吧,咬完中医咬西医。
“腔镜手术。”许文元吐出这四个字,往椅背上靠回去,“1990年第一例腹腔镜胆囊切除在国内成功,到现在快十年了。数据积累了多少?论文发了几篇?循证医学的证据摆在那儿——创伤小、恢复快、并发症少。”
“可有人就是不认。你说国家穷,这点我认可,但他们非说腔镜手术不好。”
他看了一眼周院长,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一瞬间,许文元都有些恍惚。
国家穷……咳咳。99年的确是这样,不是十几年后全球挖人的那个东大。
“为什么?因为我不会。我学不会,或者我不想学,那这技术就是狗屁,就是花架子,就是骗钱的。我做开刀二十年,凭什么让我从头学?”
“这和那些守着古方不放的中医,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磕头机在响。
许文元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外科手术,不是西医发明的。”
“《后汉书》记载华佗,‘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这是公元二世纪的事情。”
“明朝,王肯堂《证治准绳》里写怎么处理外伤肠出——‘以温汤浴之,令暖,勿犯冷。若肠自出,宜以温汤浴之,令暖,然后纳入’。这是十六世纪的事情。”
“清代,的确差了点,但也有一些没被毁了传了下来。
《医宗金鉴》里,甚至有切开引流术的详细描述——凡痈疽诸证,脓成当针,宜急开之,否则内攻,伤生非细。什么叫脓成当针?就是切开引流。”
许文元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中医一直都在进步,就那二百多年差点被撅了根。”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中医不外科。中医自古就有外科,只是近代落后了,被西医甩下去了。甩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落后,不学习新技术。
还拿什么祖传秘方当幌子,他们也配说祖传。”
“腔镜是什么?腔镜是手术技术的进步。就像当年从麻沸散到乙醚麻醉,从切开引流到无菌术。每个时代都有进步,怎么到现在了,科技昌明了,反倒要什么祖传秘方了呢。”
他转向李怀明。
“嗯,我指桑骂槐说完了。”
???
???
他竟然,竟然当众说自己指桑骂槐?
周院长、李怀明都愣住,许文元想干什么?
“话题回到刚刚李主任的那句话。”
“李主任,您说我爷爷给小沈扎针,那是针灸。我承认,那是有效的。
但我爷爷当年在大医院,做了几十年手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用手解决的问题,就别动刀;能用小刀解决的问题,就别大开膛。”
“所以他支持我做腔镜。因为这是进步。不是什么中西医的区别,也不是祖传秘方之类的东西。”
许文元把椅子往后一推,站直了。
“至于这个产妇,你们没办法,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
“骨水泥治疗类似疾病的记载,1995年就有系统性临床研究发表,1997年写入欧美骨科感染治疗指南。这不是什么祖传秘方,是现代医学,是循证医学,是写在SCI论文里的东西。”
“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文献。要是看不懂英文,我给您翻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前提是——您愿意学。”
“……”李怀明被骂晕了。
许文元引经据典,从中医骂到西医,他特么就不知道团结一部分人,然后怎么怎么样么?
不过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清醒了过来。
像许文元这种恃才傲物的年轻人,自己见得多了,最后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咳咳。”李怀明咳嗽了一下,“小许说的很多,情绪比较激动,我没太听懂。不过呢,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知道孕产妇的死亡率要被严格控制,眼前的这个患者我是没辙了,新办法什么vsd也用了,老办法,切口撒糖也用了。”
“水泥治病……我是不懂外文,但有同学在跨国的药企当高管,如果需要,我可以去问他们临采。”
李怀明说完,翘起二郎腿。
他是一点都不生气,许文元骂的越凶,李怀明就越是有把握。
这小子只是借题发挥,释放情绪。看起来尖锐而犀利,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么做。
临床和机关不一样,临床最后要治病的。
患者的病治不好,可不是一两句话能遮掩过去的。更何况这是一名产妇,市里面估计都懵了,一条线上的领导全都看着这里。
他们不懂业务,只看结果。
自己挖个坑,许文元就这么跳进来,牛逼啊。
“周院长,要是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想试一试。”许文元顺着李怀明递过来的竹竿往上爬。
周院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病历夹子半天没翻页。
他耳朵里听着许文元在那引经据典,从中医说到西医,从华佗说到《医宗金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全院会诊,医大退回来的产妇,各路专家看了一圈没人敢接——这是什么局?这是死局。
谁接谁死。
产科主任王慧敏被吓的就知道哭。
横竖都是输。
可许文元倒好,李怀明刚挖个坑,他二话不说自己跳进去,还顺手把土往身上埋了埋。
周院长的目光落在许文元脸上。
年轻,太年轻了。
那张脸干净得不像个医生,眉眼间还带着点书卷气,可说起话来句句带刺,刀刀见血。
刚才那番话,把在座所有人都骂了个遍——故步自封的中医,故步自封的西医,守着古方当圣旨的,守着开刀不放手的。
骂得痛快。
骂得解气。
骂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院长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许文元拎着只活鸡来敲门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疯,有点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疯,是真觉得自己能行。
可这世上,觉得自己能行的人多了去了。最后有几个真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李怀明。
李怀明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点笑,那笑藏得深,但周院长看得见——是那种我看你怎么死的笑。
老李这是真恨上许文元了。
也对,当着全科的面被指着鼻子骂“老逼登”,换谁都得记一辈子。更何况李怀明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可许文元呢?
他站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李怀明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许文元直说自己想要试一试。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胸脯保证,甚至连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像说今天中午吃啥一样稀松平常。
周院长忽然有点恍惚。
许文元这小子……他是真的看不透。
你说他傻吧,他做的几台手术,一台比一台漂亮,腹腔镜玩得比厂家演示还溜,连老许头都亲自来给他站台。
你说他精吧,这种明摆着的坑,他愣是往里跳,跳得义无反顾,跳得理直气壮。
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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