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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元回到更衣室,没着急换衣服。手术室的更衣室里只有一个位置能淋浴,水压还不够,许文元虽然习惯手术后冲个澡,但还是忍住。
坐在一个长条的木凳上,摸出红国宾点了一根。
烟雾中,许文元看着视野右上角的面板,功德+2的数字灿灿发光。
面板绝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容。
不过这玩意能实时回馈手术是否成功,的确很棒。只是许文元天生有被迫害妄想症,这也许不是天生,而是在几十年行医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要看眼前的患者术后发热会不会好,得确定之后才能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应该好用,爷爷也应该能活下去,许文元眯着眼睛,嘴里叼着烟,仔细打量虚拟面板。
手机忽然响起。
许文元拿出诺基亚3210,,是家里座机打来的,接通。
“文无,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朋友?
许文元愣了下。
“说是从鹏城来的,二十多岁,一米七四左右,娃娃脸,戴眼镜,有腰椎间盘凸出,一瘸一拐的。”许济沧描述了一下。
咦?小马哥还真来啊。
而且极快,不到48小时,在交通还不便利的1999年就从鹏城赶到自己家。
“爷爷,是姓马吧。”
“贵姓啊。”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老人家,可不敢当,免贵姓马。”
许文元笑了,“爷爷,是我朋友,我刚做完手术,看眼患者就回家。你精神头怎么样?”
“最近还好,你忙你的,我先给他针灸。”
许济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在老人家看来,手术,术后看患者很重要,只要家里没着火、没死人,总归要看术后患者的。
小马来了啊,许文元已经忘记了从前总结的重生的路径,把小马忘的一干二净。
他这时候正是人生低谷,用女号跟人聊天,拉日活,还犯了病坐都坐不稳,大多时候是躺着。
小马想把公司卖掉,但没人看好。
只不过今年年底不知道攀上了哪个高枝,得到李泽楷的投资,后来便一帆风顺。那高枝很高,甚至小李都拿不住股份。
这些资料互联网上查不到,许文元从前在吃饭八卦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些野史,不过做不得数。
投资小马,一听就不靠谱。
人家起家是背后的那些能量运作的结果,不过许文元不在意,试一试也没什么。
还能赔么?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许文元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医生必然的想法。
抽了根烟,换衣服下台直奔妇科。
这时候产妇刚被抬上床。
许文元安抚了几句,随后叮嘱王主任晚上再给一次万古霉素。
这时候的油二院用药极不规范,许文元还有印象。
根本不按照说明书q12或者q8用药,而是一天就一次,松弛感很强。
但眼前这个患者不一样,许文元还是絮叨了几句。
叮嘱完,亲眼看见王主任去下口头医嘱,护士加药,许文元这才离开。
许文元换好衣服,走出住院部。
西边的天烧起来了。
不是脑海里的那种红,而是富有层次感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漫,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最底下压着一条深紫色的边,厚实,沉,像谁用毛笔在那儿重重地抹了一道。
往上,紫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橘黄,再往上,就只剩下淡淡的黄,和还没黑透的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云被烧出各种形状。
有的薄,被光透过来,整片都是亮的,像刚打开的鸡蛋清。
有的厚,边缘镶着一道金边,中间是黑的,沉沉的,像要压下来。那些厚的云在动,很慢,一点一点往东挪,挪着挪着,边缘的金边就暗下去一点。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着插进远处的楼群。
那些楼被光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金黄色的亮;一半是暗的,灰蓝色的暗。
光在楼上慢慢地移,从楼顶往下滑,滑过一扇扇窗户,滑过楼下那些晾着的衣服,滑过停着的自行车,然后消失。
空气里有股烧过什么的味道,说不清,但就是傍晚该有的那种味道。
许文元站在住院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往家走。
许文元推开院门。
西边那点余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昏昏的黄。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那只猞猁趴在树荫里,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屋里亮着灯。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一股艾草烧过的苦香扑面而来。
小马趴在床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清瘦的后背。
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凸起来,皮肤底下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他脸侧着,压在枕头上,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样子。
许济沧坐在床边。
老人的腰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小马腰上,右手捏着一根银针。
那针有三寸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只闪着一星冷光。他左手拇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右手落下去。
针尖破皮,往里走。
小马的身子绷了一下,又松开。
许济沧的手很稳。针身一点一点没进去,从皮肤到皮下,从皮下到肌层,穿过那一层一层的组织。他的手指捏着针柄,微微捻动,左三右二,极慢,极匀。
针进去大约两寸,他停住。
然后开始提插。
不是上下直来直去那种,是带着一点捻转的,像拧螺丝,又像往深处探。每提一下,针身出来一点;每插一下,又进去一点。幅度不大,但节奏很稳。
“酸吗?”许济沧的声音不高。
小马闷闷地“嗯”了一声。
“麻呢?”
“麻,麻到腿上了。”
许济沧没说话,手指继续捻动。
许文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想到了脚麻么的梗。
他看见爷爷右手边那个靛蓝布包摊开着,麂皮上露出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旁边还放着一根燃着的艾条,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许济沧换了个位置。
这回他选的是腰下面一点,靠近骶骨的地方。
左手按了按,找到那个凹陷,右手针落下去。还是那套动作——破皮,进针,捻转,提插。针进去大约三寸,他又停住。
“这儿呢?”
“胀……胀得厉害。”小马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济沧点了点头。
他开始行针,拇指和食指捏着针柄,一上一下地提插,每插一下,针就往深走一点;每提一下,又回来一点。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最后针尾开始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颤。
许文元看得清楚。
那根针立在那个清瘦的后背上,针尾颤得像蜻蜓的翅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嘶”了一声。
“别动。”许济沧说。
他松开手,针还立在那儿,针尾兀自颤着。然后他拿起另一根针,在下一个位置落下去。
一根,两根,三根——小马的后背上渐渐立起一排银针。
有的在腰上,有的在骶骨附近,有的在脊椎旁边。每一根进去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根的深度也不一样。
有的浅,只进去一寸多;有的深,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许文元知道那些穴位。
肾俞,大肠俞,关元俞——都在腰上,都是膀胱经的穴。深刺,直抵病灶,引气下行。
气到了,腿上的麻就好了。
许济沧又开始行针。
这回他一根一根地来。手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捻动,提插几下,然后松开。
走到第二根针前,同样的动作。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针在他手里都像是活的,会颤,会响,会把那种酸麻胀重的感觉顺着经络送下去。
小马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立着的针也跟着动,针尾微微晃动,像风里的草。
许济沧行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小马的后背,那些针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针尾都在微微地颤。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文元。
“回来了?”
许文元点了点头。
许济沧没再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起一根艾条计算时间。这是老方法,但许济沧习惯了,看着有点土。
屋里静静的。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小马,你来这么快。”许文元笑呵呵的说道。
“啊?你就是电话里的许文元?”
“是啊。”许文元蹲在小马哥的面前,“都病了,还天南海北的跑。”
“唉。”
一切都在不言中,小马哥长叹了口气。
不过他转瞬之间就从忧郁中醒过来,眼睛雪亮雪亮的看着许文元。
“你给我打了十万块钱,是还有更多投资么?”
“是。”
“你~~~”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申城,做一台手术,一条小黄鱼。”许文元道,“我爸,现在在羊城,卖药酒,年收入几个亿。”
“哼!”许济沧听许文元说起许汉唐,冷哼一声。
许文元连忙收声。
小马哥愣住,自己也没想到这家人竟然这么牛逼。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么?董事长叫许汉唐,鼎鼎大名,这事儿他知道。
许汉唐,许文元,好像有点关系。
“那……”
“你趴好,先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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