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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

    出租车停在汽车站的门头前,排气管喷出一团白茫茫的尾气。

    苏建军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绕到车尾开后备箱。

    他绕到车尾,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个灰扑扑的化肥编织袋从后备箱里拖拽出来。

    刘玉芬提着两个印着某某超市字样的大红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要在老家招呼亲戚用的便宜点心、散装糖果。

    苏白背着装满衣服的双肩包,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冷风一个劲的往脖颈里灌。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面颊,向旁边的老爸问了一嘴:“老爸,咱们不跟大伯一起回去吗?”

    苏建军弯腰整理了一下编织袋的扎口,拍掉手掌上的灰尘,摇了摇头。

    “你大伯这几天还有点事。他还有几笔尾款还没收清,估计还得磨几天。还有两天就过小年了,咱一家子先回去办点年货。你爷爷奶奶这么大岁数了,腿脚都不利索,让他们俩去集市上挤着买那些油盐酱醋也不太合适。”

    苏白“噢”了一声,吸了口冷气,视线越过站前广场,投向那座颇具年代感的候车大厅。

    往年春节,苏白一家人都是坐着大伯家那辆车返乡。

    那是一辆上了年头的合资小轿车,排量不大,空间更是狭小。两家人加起来整整六口,四个成年人外加两个后辈。

    苏白和苏月个头小的时候还能对付,两人缩在后排左右两边,刘玉芬和大伯娘挤在中间,腿叠着腿。后来孩子们长高了,车厢里的拥挤程度就成了实打实的受罪。

    但这也是确实没办法。老爸苏建军干了半辈子装修搬运,常年在工地上挥洒血汗,连去驾校摸方向盘的时间都挤不出,更别提考驾照了。

    再加上一家人收入确实不高,平常连换个好点的手机都要精打细算,买车更是痴人说梦。

    苏白垂下眼帘,轻轻的叹了口气。

    要说全无芥蒂,那纯属自欺欺人。

    其实每次过年,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那是一直深埋骨子里的局促。这种情绪平时藏得极深,可一旦逢年过节,尤其是要去走那些隔着几个村、几十里山路的远房亲戚时,就会被无限放大。

    大伯的车装不下那么多人,走亲戚时遇到人多,苏白一家子就得接受被拆分打包的命运。

    苏建军被塞进这个亲戚的面包车副驾驶,刘玉芬挤进那个亲戚的小轿车后座,大伯一家厚道,甚至每次都会特意把最舒服的位置留给苏白。

    可别人越是宽容,苏白这边的神经反而越是敏感,不好意思的情绪犹如疯长的藤蔓,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

    网上很多言论说,男人小时候的梦想绝对不是什么买车买房,而是仗剑走天涯,是拯救世界。

    可他小时候的梦想真的是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不用太好,带四个轮子能遮风挡雨就行。不用在寒风里等大巴,不用看亲戚的脸色蹭车,不用让一家人连走个亲戚都要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小白,走啦,发什么呆呢,风这么大站着不嫌冷啊。”

    刘玉芬的声音将苏白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来啦!”

    候车大厅里的空气混浊得有些呛人。烟味、泡面味以及长途旅行特有的汗味混合在一起,这好像是独属于春运底层的独特气味。

    大厅里的不锈钢排椅上坐满了人。大多数是操着浓重土话的老人和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女。他们脚下堆着各种化肥袋和印着饲料字样的编织袋。

    放眼望去,这大厅里几乎找不到几个年轻人的影子。只在边缘的柱子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背着双肩包的返乡大学生,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嘈杂的声音。

    他们低着头刷手机,极少开口说话,去上个厕所借过时,嘴里念叨的“麻烦让让”异常客气有礼。

    苏建军把化肥袋靠在柱子上,搓着手走向了人工售票窗口。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二维码,里面坐着个穿着蓝色制服、烫着卷发的大姐。

    “到青水镇,要三张。”苏建军操着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磨掉皮的黑色钱包。

    “一张二十五,三张七十五。微信还是现金?”大姐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击着。

    苏建军愣了一下,把刚抽出来的一张五十纸币捏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涨价了?我记得中秋节那阵子坐车还是二十块的。”

    “没办法啊老哥,快过年了,油价也在涨,上头规定的调价。平时拉不到人,这不就靠这几天回点本嘛。”

    售票大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个人就是二十五,买不买?不买让后面的上。”

    苏建军不甘心,双手把着窗口下方那个半圆形的小缺口,身体往前探了探:“这不还没到小年嘛,还差两天呢。不能便宜点?我们一家三口,就少个十五块,收六十得了。”

    这一套砍价技巧明显在这里行不通。

    “这真没办法便宜了。”大姐从旁边端起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吹了吹飘在上面的枸杞。

    “现在过节都这个价,少一分这票都打不出来。你买不买?还有十分钟那一班就要发车了,下一趟得等两个小时,你们自己掂量。”

    一听还有十分钟就发车,苏建军立马妥协。比起干等两个小时,提前回家办年货显然更重要。

    他手指在钱包里翻找了一阵,凑出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又摸出五张一块钱,数清楚后顺着缺口推了进去。

    售票机刺啦刺啦,三张薄薄的车票被递了出来。

    “走吧,别耽搁了。”苏建军把票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转头扛起地上的编织袋,领着老婆孩子朝检票口赶去。

    过了那道铁闸门,一股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此时停车坪上,已经停满了十几辆老旧的大巴车。这些车大多车身老旧,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水垢。

    每一辆车的额头上,都毫无例外的贴着一块巨大的红色牌子,上面用粗大的黄色黑体字印着“汽车站——青水镇”、“汽车站——罗家村”这样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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