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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州赣县,刺史府。厅堂里烧着两只铜炭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闷热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卢光稠,却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忧色已经快凝成一块铁板。
“全播啊……”
卢光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絮。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惨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刘靖方才命快马送来密信,要我虔州整军备战,随他出兵伐楚。”
谭全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并不显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此乃阳谋。纵观那刘靖入主歙州以来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阴的,偏偏就是这堂堂正正,才让人避无可避。”
卢光稠愁眉不展,咬着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听闻刘靖年前喜得双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不如派使节北上,备一份厚礼,借着道贺的名头与他通融通融。”
“就说我虔州兵微将寡,南面虽说岭南与宁国军有约,但刘隐那厮向来出尔反尔,万一他趁虔州空虚北上……总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脱了这差事?”
“刺史——”
谭全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
“您到如今还不明白么?”
他抬起头,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这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刘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顺势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转头就有了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出与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卢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声音发颤:“那……可有破解之法?”
谭全播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的舆图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话说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据守死战,自成一方。”
卢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谭全播立刻浇灭了那点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赋税撑不起三万兵马的粮饷。”
“前年被岭南刘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军中七成是新募的庄稼汉,连个像样的阵都排不整齐。”
他冷冷地扳着指头:“刘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当年歙州起家时,硬是把陶雅打得满地找牙。”
“如今扩至十万,火器之利更是天下无双。”
“咱们拿什么守?三个月?一个月?只怕他的前锋刚到赣县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卢光稠的脸色白了一层。
谭全播却没有停。
“但兵马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从商队手里辗转弄来的《洪州日报》,纸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刺史可知刘靖在洪州、饶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谭全播将那张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大字。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免税。佃户分田,免赋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卢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过来。他甚至不需要派一个兵。他只消在咱们虔州边界的赣县渡口开一个粥棚,贴一张这样的榜文——”
谭全播用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给卢家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的佃户,就会连夜替他把城门打开。”
卢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紧。
“当年洪州钟匡时的北门都尉,为什么反水开门?”
谭全播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刘靖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许了一句‘打完仗分地’。这四个字,比十万大军管用。”
他将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纸本身。刺史可别小看了这薄薄一张东西。”
谭全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议刺史下令禁报——但凡在虔州境内发现日报者,重罚。刺史也确实照办了。赣县城门口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禁了不到半个月,报纸反倒比先前传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现在变成了在私宅里关上门念。原先是一张报纸传十个人,现在是一张报纸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后头、鞋底夹层里。”
“衙役搜到了几份,拿回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不识几个字的庄稼汉照着原样描出来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赋’四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衙门的告示还工整。”
谭全播叹了口气。
“刺史,禁报禁不住的。咱们虔州又不是孤岛,赣江上每天来来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饶州的行商往虔州贩盐贩布,顺手夹带几张报纸,跟夹带私盐一样容易。咱们总不能把赣江也封了吧?”
“咱们虔州的庄稼汉虽然不识字,但架不住有人给他们念啊。”
“赣县墟市上但凡来个卖盐的、卖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张报纸往茶棚里一念,半条街都知道了——‘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刺史觉得,那些给咱们卢家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听完这些话之后,还会替卢家卖命守城吗?”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光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全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联合旁人,共抗刘靖。”
“联络马殷夹击?”
谭全播自问自答。
“马殷他自顾不暇,拿什么帮咱们?况且马殷那帮吃人军进了虔州,是帮你还是帮他自己,刺史心里没数么?前年萍乡的惨案还不够刺史引以为戒?”
“联络王审知?闽地与虔州隔着崇山峻岭,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王审知是出了名的守户之犬,这些年天下大乱,他几时管过别人的死活?”
"联络淮南徐温?徐温自家的养子嫡子斗得乌烟瘴气。”
“他连自己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还有心思跑到赣南来替咱们出头?"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在安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谭全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排来排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找个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靠山有三个。”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举州归附刘靖。他是三个靠山里最强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讲规矩、守信诺,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没动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归顺湖南马殷。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军吃人的名声,刺史不会不知道。引了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场比被刘靖吞掉还惨。”
“下策——向东求援,依附闽地王审知。王审知最弱但最安全,不过安全的代价是一辈子缩在山沟里当个寓公,虔州的地盘也保不住。”
“这……”
卢光稠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条条都是投降!我卢家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基业,难道就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三条路虽说叫法不同,本质却一样。区别只在于,投降给谁,能换回多少活路。
谭全播苦笑不语。
说白了,这乱世里的一切计谋、一切权术,都得建立在拳头上。拳头不硬,纵有诸葛之才,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卢光稠呢?南边打不过刘隐,西边惹不起马殷。至于那个踩着无数枭雄尸骨、横扫江西半壁的刘靖——别说打了,卢光稠如今连听见“宁国军”三个字,腿肚子都发软。
良久。
卢光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罢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业,也没有再逐一比较自己比不上谁。
这些话,这些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卢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全播啊,你知道我这阵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谭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刘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腊月,我微服去赣县南门外的墟市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的摊子前,我听到一个老汉跟旁边卖笋干的人闲谈。”
他停了停,嗓音越发苍凉。
“那老汉说——‘听说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头三年一粒粮都不用交。’”
“‘啧啧,人家歙州饶州那边的佃户,日子过得比咱们虔州的富户都好。’”
卢光稠闭了闭眼。
“那个卖柴的老汉,我认得。赣县东边柳家庄的。种了一辈子地,给咱们卢家交了一辈子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卢光稠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睛是亮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终结这修罗地狱了。”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那刘靖当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汉的气运——那个卖柴老汉的眼睛就不会骗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刺史,莫忘了咱们卢家的祖上是谁?”
卢光稠微微一愣。
“范阳卢氏,大儒卢植公!”
谭全播一字一顿。
“昔日汉昭烈帝刘备,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师门长辈’。”
“凭着这层渊源,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
卢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刘靖其人,确有王者之势。”
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虽然复杂,却透着一丝释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数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纷纷归降。此等人物,便如东升朝阳,势不可挡。”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
“罢了罢了。彭玕都跪了,也不差我卢光稠这把老骨头了。”
说罢,卢光稠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我这就修书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谭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执笔的手腕。
卢光稠疑惑抬头:“全播?”
谭全播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极为郑重。
“刺史,归顺也是有讲究的。”
他负手在厅堂内缓缓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
“刘靖如今大势已成,坐拥数州之地。刺史此时举州归附,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降书一旦送到豫章,卢家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刘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贵还是兔死狗烹,全凭他一句话。”
卢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铁。
“要想让刘靖手中的屠刀彻底避开虔州,咱们在这份降书之外,还得再砸上一道铁索。一道让他不愿、也不便翻脸的铁索。”
卢光稠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是说——联姻?”
卢光稠浑浊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全播啊,你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卢光稠摇了摇头,语气发沉。
“你忘了?当初洪州的钟匡时,那可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拥兵数万、坐拥豫章重镇。”
“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求和谈?结果怎着?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一顿火炮轰开了城门,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钟匡时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刘靖的眼。我卢光稠如今这副模样,比之当初的钟匡时远远不如。拿什么去攀那门亲?”
谭全播捻着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卢光稠一愣。
“谁说这联姻,非得是嫁给刘靖本人?”
谭全播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刘靖起于微末,麾下嫡系将领多是早年跟着他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帮骄兵悍将一门心思打仗杀人,有几个顾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亲,又或是原配早丧、续弦未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咱们卢家的女儿,好歹也是世家闺秀,知书达理。许配给他麾下的重臣大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如此一来,刘靖与卢家之间,便不止是一纸降书那般轻飘飘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血脉联结。”
卢光稠听到这里,非但没有喜色,反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连连摆手,脸色骤变。
“全播!你是读过史书的人,怎么连这等大忌都忘了?!”
卢光稠在厅堂内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急。
“你看那钟匡时,当初不也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刘靖怎么对他的?”
“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大军压境,直接把他的洪州给吞了!外藩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将,那更是犯了大忌!”
“刘靖本就对咱们虎视眈眈,虔州在他嘴边上搁着呢!咱们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将帅——”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地一声响。
“那不叫结亲,那叫催命!惹得他猜忌起来,不但保不了虔州,反倒给了他灭门的现成借口!”
卢光稠喘了几口粗气,重重跌回椅中,面色铁青。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谭全播等他喘匀了气,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刺史所虑,句句在理。”
卢光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既然在理,你方才还提什么联姻?
“若在寻常军阀那里,此举确实是催命符。”
谭全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
他一字一顿。
“此事绝不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地办。”
“咱们要明着来。”
“明着来?”
卢光稠愣住了。
“不错。把联姻的意思,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摆到刘靖的案头上。由他来点头,由他来定人选。咱们不指名嫁给谁,一切听凭他安排。”
谭全播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刺史想一想。刘靖此人的格局,是寻常军阀能比的么?”
他抬手扳着指头,一桩一桩地数。
“袁州彭玕,桀骜半生,交了兵权后被他迁去洪州养老——活得好好的,没动一根汗毛。”
“江州秦裴,堂堂淮南宿将,肉袒牵羊投降——他不但没杀,反而让人家继续掌管江州。”
“徐知诰,徐温的养子,在他手里做了俘虏——他照样大大方方地放回广陵。”
谭全播冷笑一声。
“这等胸襟气度,若还是个连麾下将帅娶个媳妇都要猜忌的小肚鸡肠之辈,他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收服这么多桀骜枭雄?”
卢光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谭全播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只要他敢答应——就说明此人有绝对的自信压得住麾下将帅,不怕外戚、不惧任何人借姻亲生事。”
“这个‘答应’本身,便是他向天下人展示格局的机会。”
“以刘靖之眼界,他没有理由拒绝。”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吭声。
谭全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
卢光稠长出了一口气。
“好。就依你之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断后路的决然。
谭全播放下茶盏,面色变得无比郑重。
“刺史,此次干系虔州上下数十万军民的存亡。派旁人去,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
“我亲自走一趟。”
“你亲自去?”
卢光稠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
谭全播可是他大半辈子的主心骨,若他一去不回……
“非我不可。”
谭全播的语气不容置疑。
“其一,联姻之事牵涉兵权与家族存亡,分寸火候极其要紧。刘靖何等人物?派个寻常使者去,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卖了虔州还替他数钱。”
卢光稠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二——”
谭全播的目光骤然冷厉了起来,透出谋士独有的狠辣。
“刘靖起兵以来,嘴上打的一直是‘保境安民’的仁义旗号。报纸上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这乱世里的枭雄,有几个嘴上说的跟肚子里装的是一码事?”
他冷冷一笑。
“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光看报纸可不中用。得拿人去验。”
卢光稠眉头一动:“你说的是——”
“彭玕。”
谭全播吐出这两个字。
“袁州刺史彭玕,当初不也是主动交了兵权、被刘靖迁到洪州去‘颐养天年’的么?我这趟去豫章,什么都不用多问——只消见一面彭玕。”
“他若活得体面,吃穿不缺,家眷安好——那便说明这刘靖是个守信的主君。咱们虔州降了他,不亏。”
手指微微一顿。
“可他若过得凄惨,甚至已经被暗中料理了……那这归降之事,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再议!”
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
归降之前先去验货,验完了再谈价钱。
这步棋,稳。
“好!”
卢光稠当即起身,对着谭全播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全播,虔州上下数十万口的身家性命,便全托付给你了!”
谭全播伸手将他扶住,目光沉稳。
“刺史安心。老夫此去,定将刘靖的底细摸个通透。”
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袍,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时,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刺史,烦劳您把家中未出阁的侄女、庶女,都列一份单子出来。年岁、品貌、性情,一一写明。”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公务。
“不必指定嫁给谁。只是让刘靖知道,卢家有多少适龄女眷可供调配。主动权给他,咱们只备‘嫁妆’。”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厅堂。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卢光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怔怔地看着谭全播离去的方向。
二十余年的基业。
说到头来,竟要靠几个女儿家的婚书,去换一条活路。
“罢了。”
卢光稠喃喃道。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册泛黄的族谱,摊在案上。
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过去,在几个女子的名讳上停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
卢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名字。
卢蘅。庶弟的幺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见过一面——小丫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边那些嫡出的堂姐妹们说说笑笑、争相向卢光稠敬酒,她一个都不凑。
卢光稠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丫头?”
庶弟赔着笑脸答:“回兄长,是小弟的幺女蘅娘。性子木讷,不会说话,让兄长见笑了。”
卢光稠“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看。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低着头吃栗子糕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
十四岁。
他的长孙女今年也十四。
长孙女是嫡出,养在深闺里,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穿的是苏杭绫罗,吃的是酥酪樱桃。
而卢蘅——一个庶出的远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在家宴上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
把她写进这份名单里,送到刘靖的案头上,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
说好听的叫联姻,说难听的叫什么?
卢光稠闭了闭眼。
然后,咬着牙,落笔。
七个名字,连同年岁、品貌,一一写在了素笺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素笺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竹筒里,命人快马去追谭全播。
……
三日后。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顶着料峭春风,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卢家”。
但谭全播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骡车里,想的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卢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说卢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与主从羁绊,谭全播比谁都念旧。
但他是谋士,谋士的脑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刘靖当真是那种“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饭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归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前提是刘靖真有那么好。
报纸上写的,从来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验。
用彭玕的命去验。
骡车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谭全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路边歇脚的一小群人。
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拖着两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两只空水瓮,还有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空空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正闭着眼睛睡。
汉子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给另一个孩子擦脸。
擦完了,她从板车上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没有哭。
老妇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那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跟着骡车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没有看谭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
骡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辙印在初春的冷风里很快被灰尘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
谭全播重新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但他袖中紧紧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竹筒里装着七条人命。
也装着虔州的未来。
官道两旁,又一座坞堡的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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