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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潭州,节度使府。
立秋刚过,暑气犹盛。
湘水两岸的稻田里,最后一批新稻已经收割完毕。
田埂上晒满了金黄之稻谷,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谷香。
陈象那边送来的夏收都账,刘靖已经过目了。
潭州十二县,虽说田册残缺过半,可实际征上来的夏税比原期中多了不少。
百姓没了马殷时代那二十多种苛捐杂税的盘剥,种粮的农时愈发勤勉。
再加上今年风调雨顺,湘水没有泛滥,岁成极好。
刘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他心里清楚,夏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辰时三刻,一支由四十余辆牛车组成的车仗,从潭州南门缓缓驶入城中。
车仗前后各有两百名宁国军步卒护卫,旗帜上绣着“军器监”三个字。
领队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精瘦军校,满面风尘,唇皮皲裂,两只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节度使府,在节堂外单膝跪地。
“禀节帅,军器监任监丞奉节帅钧旨,特差遣卑职将神威大炮、催发火药、雷震子,自豫章经吉州、萍乡,沿官道运至潭州。”
“沿途未有折损,火药封存完好,请节帅点收!”
刘靖听得出这番回话里的官场分寸。
字字句句都在撇清干系、尊奉上意,足见军器监如今规矩森严,任逑治下颇有章法。
他无意在此等虚礼上耗费心思。
刘靖从堂上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几辆牛车。
车上蒙着重重油衣,油衣下隐约可见几根粗大的铁筒轮廓。
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绑着一面赤色认旗,那是军器监特设之勘合,凡挂此旗的车仗,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不得盘查。
他没有接对方表忠心的话茬,开口只问要害“火药分作几批装载?”
“回节帅,催发火药拆成三十六坛,用松木箱封固,箱内以干稻草塞实,外裹三层涂蜡皮纸。”
“每两坛之间隔开一丈,分散装在不同的牛车上。”
“任监丞再三交代,火药须避开烟火、绝去铁器磕碰,行军路上不得与辎重杂行。”
“卑职一路上提心吊胆,连夜里都不敢歇脚太久,就怕出个闪失。”
刘靖颔首。
“辛苦了。把车仗引至城西军坊的火药库房去。”
“库房是我预先让人修的,地面铺砖,四壁黄泥,透风窦朝北,避阳防潮。”
“你的人卸载毕之后,在库房外围设三道游铺,昼夜巡视。方圆五十步之内,严禁烟火。”
“喏!”
那军校领命退下。
刘靖望着车仗往城西去处缓缓驶去,回到节堂坐下。
有这雷震子与神威大炮,若是野战,足以横扫各路强敌。
但拿去硬啃巴陵那种坚城,城墙是三丈多高、两丈厚的青条石加夯土。
想轰塌?
代价太大。
不过,攻城不是火器唯一的用场。
若城内生变、守军出城野战,或是洞庭湖上与楚军水师交锋,这大炮便是定乾坤的杀手锏。
更不用说,火器在心理上的威慑,有时候比实际杀伤更管用。
正要起身,堂外又有人来报。
“节帅,江州急报!”
一个驿骑疾步趋入,满面尘灰全是汗渍,双手递上一只竹筒。
刘靖接过竹筒,取出信札。
信是甘宁写的。
“禀节帅:属下奉命在江州集结新编水师,历时月余,现已悉数部勒成军。”
“只待节帅一声令下,即可顺江西上,与常盛将军所部汇合。”
信末另附了一份水师编戍清册。
刘靖看完信,视线移向堂上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
他的手指从江州的所在沿长江往西划,溯江而上,经蕲州、鄂州,入荆江段。
荆江。
这一段长江水道,是勾连洞庭湖与长江的咽喉。
尤其是荆江南岸的城陵矶一带,便是洞庭湖水脉汇入长江的出入要冲。
谁扼守了此处江口,谁就掐住了巴陵的北大门。
巴陵城虽然背靠洞庭湖,但洞庭湖不是死水。
湖水经由几条水道注入长江。
如果宁国军水师锁断了荆江口,等于从外面把洞庭湖的大门关上了。
楚军水师虽然在洞庭湖内称雄,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湖里。
军粮、军械、外镇粮援,都要从长江水路进出。
一旦荆江口被封死,洞庭湖就变成了一口大缸,水师再强,也不过是缸里的鱼。
当然,高季兴占据荆南三州,荆江北岸有他的辖地。
可这厮早就缩了脖子,巴不得刘靖和楚军两败俱伤。
只要宁国军水师不去惹他,他绝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刘靖计议已定。
他提笔写下两道军令。
第一道,给甘宁。
“着甘宁即日起率新编水师全军拔锚,溯江西进,至荆江段与常盛部汇合。”
“两部合军即刻封锁荆江口诸处汊道,不使一舟一楫自洞庭湖出入长江。”
“断流之法以沉船塞道为主:择老旧船只灌入砂石,沉于汊道浅处;辅以临江弩砲架设于汊口两侧高地,再遣快哨船日夜游弋巡视。”
第二道,给康博。
“着康博即日起率军自唐年、昌江出发,向巴陵所在进军。”
“庞观所部随军同行,仍为副将,统领前哨诸事。抵达巴陵城北三十里后,择险要处扎营,修筑营栅,等候大军会合。”
“前军不得擅自攻城,但须切断巴陵通往北面的一切陆上孔道。”
写完之后,他把两道军令用蜜蜡封好,分别交给两名传骑。
“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喏!”
两名传骑接过竹筒,转身疾奔而出。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默默看了一阵子。
巴陵。
这座坚城,是楚国最后的据点。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高郁,楚国的文武栋梁全缩在里头。
至于马賨,被俘之后一直关押在潭州城内的军牢中。
刘靖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
留着这个人,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他转头望向窗外。
天上没有一丝云,日光毒辣。
远处的湘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三日。
三日之后,出兵。
……
八月初四。
卯时。
天色微明。
节度使府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刘靖负手而立。
他今日未着臃肿重甲,只穿了一袭暗铁色云纹戎袍,身穿一袭暗铁色细绫戎袍,袍内衬了一领薄锁子甲,细密的铁环在领口处微微外露。
腰束三指宽的玄色牛皮革带,错银带扣磨得锃亮。
身姿挺拔如松、肩阔背挺。
三丈高的帅旗在他头顶猎猎翻卷,巨大的“宁国”二字大纛宛如怒龙咆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仪。
就是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望着北面天际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他的面前,是整装待发的将领们。
几十号人,没人吭声。
庄三儿站在前排,铁盔下那张黑脸绑得紧紧的。
他是出了名的粗人,可这会儿他双唇紧闭,连喘气都刻意放轻了半分。
并非害怕。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帅旗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连甲都没披,手里连刀都没拔。
可你就是觉得,他往那儿一站,整个校场的分量就全压在了他脚底下。
袁袭、姚彦章、魏虎等人,双眸中皆闪烁着兴奋之色。
刘靖环视一圈,开口了。
“诸位。巴陵之战,是我宁国军立足湖南的最后一仗。”
“打下巴陵,湖南定矣。打不下巴陵,我们在潭州、衡州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他的视线扫过庄三儿、姚彦章、魏虎,最后落在帅旗上。
“今日出兵。全军北上,直奔岳州。”
“出发!”
“咚——咚——咚——”
三声聚将鼓。
城门洞开。
大军如铁流般涌出潭州北门,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去。
步卒在前,马军在侧,辎重车仗居中。
火药和神威大炮被装在特制的铁皮牛车上,由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辎重卒护送,前后各隔开五十步,自成一部,不与主力混行。
神威大炮,每门拆成炮身、炮架、底座三个大件,分别装在三辆牛车上。
炮身用粗麻绳捆扎在木架上,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催发火药和雷震子则装在封固的松木箱里,箱与箱之间塞满了干稻草,再用铁链锁死在车板上。
整支火器车仗走在大军最中央,前后左右各有一营步卒贴身护卫。
刘靖亲自下令,火器车仗方圆百步之内,不得纵火、不得敲击铁器、不得疾驰骤行。
出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了不少百姓。
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手里捧着几块刚舂好的糍粑,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
她似乎想递给路过的兵卒,但又不太敢。
犹豫了半天,最后把糍粑搁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自己缩回了门里。
一个宁国军的小卒路过,看见了那糍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正。
队正眼神微动,那小卒顿时心中了然。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弯腰搁在石墩上糍粑旁边,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糍粑还烫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了下去。
后头几个兵卒瞧见了,也纷纷摸出铜钱往石墩上丢了几枚,各自拿了一块。
不多时,那糍粑便见了底。
门缝后头,那老妇人一直偷偷瞅着。
等大军走远了,她才推开门,蹲到石墩前,把那堆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数了数。
二十八枚。
她攥着铜钱,站在巷口望着官道上最后一辆辎重车的影子消失在扬尘里。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转身回屋。
路过灶台的时候,又顺手和了一盆糯米面。
也不知道是要做给谁吃的。
……
大军出城后,陈象站在北门城楼上,目送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中。
他转头对身旁的户曹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潭州的事,由我一个人担着。”
户曹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手里的簿册。
陈象望着北方,眉宇深锁。
节帅带走了大军,潭州城里只留了两千守军和城中巡检司的几百号人,勉强够维持城中安靖。
但他不怕。
百姓刚尝到了减税的甜头,粮仓里的谷子还冒着热气。
这个时候闹事,对谁都没好处。
……
大军沿官道北行。
八月的湖南,热得人发昏。
官道两旁的树叶蔫耷着,地上的黄土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细粉,风一吹,尘雾弥漫。
刘靖骑在马上,用一块湿布巾捂着口鼻。
他身旁是袁袭。
袁袭脸上、衣领上全是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手执缰一手摊着舆图,压着嗓子跟刘靖说着什么。
“……前军康博那边,今日辰时已从唐年出发。按行军脚程算,两日后可抵昌江,五日后抵达巴陵城北。”
“常盛呢?”
“常盛部水师昨日传回消息,已在隽水入江口设了水寨。甘宁那边的快报还没到,但按路程估算,江州水师三日内应可抵达荆江段。两部合军之后,锁断荆江口不成问题。”
“常盛的水师有多少战船?”
“大小船只八十余艘,水军六千人。加上甘宁的一百二十余艘、八千三百人,合计两百艘战船、一万四千水军。”
刘靖在马背上算了一下。
“许德勋的洞庭水师呢?”
“据姚彦章所言,洞庭水师全盛时有大小船只三百余艘、水军两万。”
“康博火烧巴陵那次也毁了一批。”
“眼下堪用之船应在两百上下,水军约莫一万五千人。”
水师方面,宁国军在船数上略逊一筹。
而且洞庭湖是许德勋的根本重地,他在湖上经营多年,熟悉每一处暗流浅滩。
在洞庭湖里跟他正面打水战,讨不了便宜。
但荆江口一旦封死,楚军水师就成了笼中之鸟。
“让常盛和甘宁把荆江口封严实了就行。”
刘靖说道。
“洞庭湖里的事,不必急着去拎,许德勋想龟缩就让他缩。”
“他的船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耗上几个月,自然坐吃山空。”
袁袭应了一声,在舆图上做了个朱记。
走了五日。
八月初九午后,大军抵达湘阴县境内。
火器车仗行进迟缓,每日只行二十五里。
加之大军数万人的辎重绵延不绝,过桥渡河都要按序轮候,脚程甚缓。
五天走完潭州到湘阴这段路,已算不慢。
湘阴在潭州与岳州之间,扼守湘水北流入洞庭湖的要冲。
病秧子奉命率部攻下了湘阴和益阳两座县城,如今正带着麾下六千余人在湘阴驻扎。
刘靖的大军抵达时,病秧子已经带着几个亲兵在县城南门外迎候了。
“节帅。”
病秧子拱手行礼。
刘靖跳下马背,快步走到他面前。
“病秧子,你这气色不太好。”
病秧子扯了扯嘴角。
“回节帅,旧疾了。入夏以来湿热难耐,每日都要灌三碗汤剂。随军的郎中说,湖南的烟瘴伤身。”
他话音未落,忍不住咳了两声。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仗打完了就回豫章养身子。湖南此等暑湿,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节帅说笑了。”
病秧子正色道。
“湘阴和益阳两城已尽入彀中。湘阴城小,留守八百即可守住。益阳那边留了一千人。属下已将其余兵马部勒停当,随时可以北上。”
刘靖点了点头。
“走,进城说话。”
两人并肩走入县城。
县署里,病秧子已经把巴陵方向的军情梳理明晰。
一份手绘的巴陵城防草图铺在案上,要害关防朱批甚详。
刘靖弯腰端详了一阵。
“大军歇息一宿,明日继续北上。”
“喏。”
当晚,刘靖在湘阴县署里默算了一遍各路兵力。
康博那有一万两千人。
中军含庄三儿本部、魏虎马军营、火器营等有两万八千人。
姚彦章有一万三千人。
病秧子这里有六千人。
常盛、甘宁舟师两部倾巢而出,共计一万四千人。
除去季仲、柴根儿衡州留守那一万人。
水陆并计,约八万三千人。
足以号称十万。
他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连同各路辎重营、民夫、后勤人员,实有随军丁口约十二万余。”
“对外诈称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是故意诈称出去的。
兵法虚虚实实,声势越大,对方的心理压力越重。
许德勋那种老将不会被数字唬住,但城里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会。
围城打的就是心理战。
……
如此浩大的声势,如滔天巨浪,向巴陵方向席卷而来。
消息传到巴陵城中,许德勋等人立即急作修备。
加固城防、囤积滚木擂石、沿城外六十里坚壁清野,烧毁一切可资敌用之粮草房舍,填塞井泉,孔道设伏。
而在巴陵城以外,另外两镇诸侯也闻风而动。
朗州。
雷彦恭此前一直在往益阳方向“渔翁得利”,趁楚军溃散之际大肆收编残兵辎重。
可当“宁国军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朗州时,雷彦恭正端碗进食,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把人都给老子喊转来!”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外头放哨打秋风的崽子,一个莫留,全数撤回朗州!”
“大王,益阳那边还有好些个缴获的浮财没拉转来——”
“要个鬼!”
雷彦恭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
“刘靖那条砍脑壳的疯狗,眼下正死盯着巴陵,还没闲工夫搭理咱们。”
“你这阵子跑去触他的霉头,信不信他顺手就把你们这帮哈卵剁得渣都不剩?”
麾下将校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彦恭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按下了心头的躁郁。
“把兵都给老子缩在朗州城里头!哪个敢溜出去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城里头粮食够吃半年,城墙也够硬扎,水里头的船还能顶两下。要是刘靖打完巴陵,硬是冲倒咱们来——”
他咬了咬牙,那句话没说出口。
打完巴陵之后,刘靖如果冲朗州来,凭他手头这点基业,能支应几日?
……
荆南。江陵。
高季兴的应对尤速。
这位荆南节帅此前一直打着楚军旗号行无本买卖,收缴溃卒武器铠甲,顺手把几座无主之戍堡收入囊中。
但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比谁都怕。
荆江口。
那是荆南赖以商贾往来之咽喉。
常盛和甘宁的舟师堵在荆江口,虽说是冲着楚军去的,但也等于一把刀架在了荆南的脖子上。
一旦刘靖翻脸,这支舟师转舵便可溯江而上直扑江陵。
高季兴连夜召集幕府计议,定下四字方略:“不惹刘靖。”
他当即下令。
游奕在外之所有兵马,即刻撤回荆南本境。
此前收缴的楚军溃卒和辎重,清点造册,严禁招诱。
沿荆江北岸的几处军寨加强巡逻,但绝不可与宁国军舟师妄生衅端。
“谨守门户,各安其职。谁要是在此等关头生事,行军法斩了他。”
高季兴说完这话之后,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极尽卑词厚礼的书信,差人送往潭州。
恭贺刘靖“荡平楚寇、恢复秩序”,并表示荆南愿为宁国军供应一应所需。
信里当然是虚的。但屈身之态已足。
……
八月十五。中秋。
秋高气爽。天上飘着几丝薄云。
这一日午时,宁国军大军抵达巴陵城外五里。
刘靖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营寨选在巴陵城南的一处高阜之上,背靠密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地。
平地尽头便是巴陵城那巍峨的城墙。
安营之际,数万将士如蚁群般劳作。
挖壕沟、竖栅栏、搭帐篷、垒灶台。辎重车仗依次列阵,卸粮、卸草、卸军械。
火器车仗被安置在营寨最中央,四周用木栅围了三重,外面拉上一圈麻绳,悬挂铜铃以作警示。
营寨初成,刘靖换了一身轻甲,带了十余骑亲卫,出了营门。
“走。去看看巴陵城。”
他身后跟着庄三儿、庞观、康博、袁袭、姚彦章、魏虎等一众将领。
一行人纵马出营,沿着一条仄径奔上了巴陵城南约三里处的一座小丘。
小丘不算高,约莫三四十丈。
但站在丘顶上,巴陵城的全貌便尽览无余了。
刘靖勒住马,举目远望。
巴陵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洞庭湖的东南角。
西面紧贴湖岸,其余三面朝向陆地。城墙呈参差四方之形,周长约十二里。
从小丘上望去,当先入目的是南城门。
城门上方是一座三层的谯楼,飞檐翘角。
谯楼上插满了旗帜,在风中翻卷不休。旗帜上绣着“楚”字和各营各部的番号。
城门前方是一座半月形的外瓮城。
瓮城的墙体与主城墙同高,约三丈有余。瓮城只开一个侧门,门洞狭窄,仅容两马并行。
进了外瓮城的侧门后,还要再过一道内瓮城的城门,才能到达主城门。
这种“瓮城套瓮城”的设计,意味着攻城方就算冲破了第一道瓮城,还要在逼仄的甬道里面对第二道城门的阻截。
而此时头顶上、左右两侧的城墙上,守军居高临下倾泻滚石、礌木、沸油、箭矢。
攻进去的人就像被装进了一口石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刘靖的视线沿着城墙往东移动。
东城门的形制同于南门,同样是内外两重瓮城。
城门上方的箭楼比南门还高了半层,两侧各有一座凸出城垣之马面。
马面上架着大型床弩,弩臂粗如碗口,观其制式,射程至少在两百步以上。
再往北看。
北城门直面康博的前锋营寨去处。
同样两重瓮城,城楼上的旗帜比南门和东门还密。
许德勋把大批重兵集中在了北城方向,严防康博。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或马面,角楼上有望哨和旗语台。
城墙顶部的雉堞排布森严,每个缺口处都支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
城墙根部有一道宽达三丈的护城河,河水从洞庭湖引来,深可及腰,河底据说埋了削尖的木桩。
然后是西城。
刘靖的视线转向城池的西面,停住了。
西城没有瓮城。
然此非谓西城好打。
西城墙脚下便是洞庭湖的湖岸。
湖水在此处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浅滩,浅濑之上芦苇丛生,污泥淤陷,人走上去一脚陷到膝盖。
别说列阵排搦了,连立足尚难。
尤为要害者,洞庭湖上隐约可见楚军舟师的船影。
黑黝黝的船队星罗棋布在湖面上,大的如小山伏于水面,小的灵活如飞虫掠波。
若从西面攻城,楚军舟师可以直接从湖面逼近,用船载弩炮和火箭袭射攻城兵马的两翼。
攻城的士卒一面仰攻城头,一面还要提防身后湖面上飞来的箭矢。
腹背受敌,鲜有愿攻者。
刘靖默默看了很久。
身后的将领们也都在看。
“好一座坚城。”
率先开口的是姚彦章。
他策马走到刘靖身侧,注视着远处的巴陵城,眼神复杂。
“末将早年间曾来过巴陵。那时候……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吧。彼时巴陵城防不过平平,城墙也没这么高,护城河更是浅得很,春天涨水才能没过脚踝。”
他沉默了片刻。
“不曾想这些年在许德勋的经营下,巴陵竟变成了如此坚城。城墙加高了一丈有余,瓮城修了两重,护城河从洞庭湖引了活水。”
“光是这些营造,没有五六年的功夫、几百万贯的钱粮,断难成事。”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城墙方向眯着眼瞅了瞅。
“城池确是坚固。面对巴陵这种坚城,又背靠洞庭湖,还有舟师接应,要打它,打上一年半载,那是常有之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粗狂。
“若是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哪怕打上几年都有可能。”
“当年淮南杨行密围光州,围了整整两年才拿下来。更别说安史之年张巡守睢阳了。”
姚彦章接过话头。
“庄将军说得不差。”
他从马背上直起腰来,面朝刘靖,微微欠身。
“城内有三万大军。其中大半是百战余生的劲卒。”
“此外,许德勋执掌洞庭舟师多年。于水战一道,此人早已臻于化境,绝非等闲武将可及。”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属下以为,强攻不是上策。”
“正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虽号称三十万,实则堪战之卒约莫八万余。”
“对方三万守军,据坚城而守,又有舟师为援。”
“以三敌一强攻坚城,纵然取胜,亦必死伤极重。”
“属下以为,当以围困为主。”
“消磨其士气军心,消耗城内口粮。待其粮尽兵疲、内生变故之际,再择机破城,方为上策。”
病秧子说道:“姚将军所言甚是。”
“巴陵这样的坚城,强攻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之举。即便拿下来,十万大军能存半数已是邀天之幸。”
康博也同样赞同。
姚彦章的提议,是这个时代寻常宿将皆会取之万全良策。
围城、断粮、消耗、等待。
十围之,五攻之。
兵力虽有优势,但面对坚城,所占之利亦微。
刘靖不是莽夫。
哪怕手握雷震子和神威大炮,他也没有贸然选择强攻。
火器在这场攻坚战中能起的作用有限。
留着它,等城破或者野战的时候再用不迟。
“好。”
他终于开口了。
“就依姚将军之策。围城。”
他拨转马头,面对众将。
“传我军令。全军在巴陵城外三里设营,东、南、北三面各驻一军。西面不设营,但在洞庭湖东岸沿线散布游奕,窥探楚军水师虚实。”
“康博。”
“继续留在北面,扼守巴陵通往北方的官道。凡有楚军信使、运粮车仗出城北上者,一律截杀。”
“诺!”
“庄三儿。”
“末将在!”
“你领兵东面。东城门是城内守军最薄弱之去处,你要做出随时攻城之态势,牵制其兵马调拨。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攻城。”
庄三儿的颊肉鼓了鼓。
他还是咬着牙应了一声:“喏。”
“姚彦章。”
“末将在。”
“你领兵驻扎南面。南城门正对大营,是我军的主攻去处。你部担任南面围城正兵。”
“喏。”
“中军辎重与火器留在大营,由我亲卫营和魏虎看护。病秧子。”
“末将在。”
“你不必亲冒矢石,替我管好馈饷。全军八万余人,每日粮秣耗费靡大。从潭州到巴陵的运道,沿途驿站、渡口、仓廪,粮食不能断。”
病秧子拱手应命。
“至于舟师,常盛和甘宁继续封锁荆江口。洞庭湖里的仗暂且不打,咱们的水师堵住出口就行,不必往湖里头去寻许德勋的晦气。他想缩就让他缩,时间站在咱们这边。”
他望了众人一眼。
“围城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许德勋在城里等咱们露出破绽,咱们在城外等他粮尽,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
众将齐声应诺。
一行人策马下了小丘,回营布防。
……
与此同时。
巴陵城内,刺史府节堂。
许德勋站在堂中的舆图前,背着手。
堂上坐着几个人。
秦彦晖坐在左侧第一张交椅上。
李琼坐在右侧。
高郁坐在末席。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青年。马希振。
马希振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锦袍,头上的幞头歪了一点,他似乎也懒得扶正。
两手搁在膝盖上,神色淡漠地望着堂中的舆图。
许德勋扫了堂中诸人一眼,开口了。
“刘靖的大军已到城外。号称三十万,虚实几何,你们各有计较。”
秦彦晖接口道:“八万到十万之间。再多不可能。他的馈饷难以为继。”
“不错。八万到十万。其中水师约莫一万四五千人,封在荆江口那边。陆上堪战之卒,六七万左右。”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
“怎么看?”
秦彦晖率先开腔。
“刘靖不会蠢到强攻。”
他的语声断然。
“巴陵城防是许公十年心血,三面瓮城,护城河引洞庭活水,城墙加高一丈二,墙基拓宽到两丈。”
“角楼、马面、箭楼,一应俱全。”
“这样的城池,天下间也找不出几座。”
“十万大军围城,每日口粮耗费甚巨。”
“八万张嘴一天少说五百石,一个月一万五千石,三个月四万五千石。”
“他的运道从潭州拉到巴陵,绵延三百余里,中间隔河过桥,破绽百出。”
“只要我等坚守数月,刘靖粮秣不济,自会退兵。”
李琼在一旁应道:“秦将军说得不差。不过——”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此战的胜负之钥不在城防,在水师。”
许德勋侧目看了他一眼。
李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诸位请看。巴陵之所以能守,不光因为城墙坚厚,更因为背靠洞庭湖,有水师为援。”
“水师在,城内便可通过湖路获得一定粮援。”
“洞庭湖周边的渔寨和村落虽大半被刘靖的人占了,但湖上的零星舟楫还有不少,只要水师控制着湖面,咱们不至绝粮。”
“可是——”
他的手指往北移动,停在了荆江口的位置。
“刘靖的水师已经封了荆江口。便是说咱们的船出不了洞庭湖,进不了长江。从外面运进来的辎重也断了。”
“洞庭湖内的积储终归有限。时间一长,坐吃山空。”
“所以……”
李琼转身,眼神扫过堂中。
“此战的胜负之钥在于水师。”
“一旦水师被击溃,宁国军水师占领洞庭湖,局势便瞬息崩坏。”
“城内失了水路粮援,光靠仓廪,撑持不久。”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水师当以稳为主。切忌轻进。只要守住洞庭湖,巴陵西面便无恙。”
“许公!”
他望向许德勋。
“水师是您多年心血,怎么用,您说了算。但末将有一言相谏,千万不要被刘靖引出去。”
“他封荆江口,就是想引诱咱们出湖突围,一出去,正中他的下怀。”
许德勋默然听完,微微颔首。
“说得好。水师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转向高郁。
“高参军。城内仓廪的事,你来说。”
高郁清了清嗓子。
“回许公、诸位将军。城内原有军仓三座。康博那次突袭巴陵,烧毁了其中一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座仓里存了约两万石军粮,尽数化为灰烬。”
“但另外两座因位置分散,一在城东北角,一在城西南角,幸免于难。”
“这两座仓合计存粮约四万石。”
“康博走后,许公当即下令从洞庭湖周边的村落和渔寨紧急征调粮食。”
“半个月下来,征得约两万石。加上原有的四万石,如今城内存粮合计约六万石。”
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册。
“城内军民合计约五万余口。其中正卒三万,辎重兵和民夫八千余,百姓约一万五千口。”
”按每人每日口粮半斤计算,六万石粮食……”
他抬起头。
“够全城军民吃上十个月。”
十个月。
这个数字让堂中诸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许德勋心里清楚,十个月是纸面虚数。
打仗要吃饱,伤兵要加餐,牲口要喂料。
再加上火头军做饭的靡费、鼠咬虫蛀的折损……
六万石的实际支撑时间,减去二三成,约莫七八个月。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需要的是胆气。
在座的各位也都并未戳破。
“好。”
许德勋一掌拍在案面上。“粮食无虞,放开手守。”
他扫视堂中。
“秦将军守北城。”
“喏。”
“李将军守南城和东城。”
“喏。”
“西城由我亲自坐镇,兼领水师。”
“高参军提调诸般事宜。”
“大公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希振。
“大公子安居府中即可。若有军政大事,我等自会禀报。”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有劳诸公。”
声音很轻。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涉的事。
许德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散会之后,诸将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一眼堂中那幅舆图。
舆图上,巴陵城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方块的三面被红色的箭头包围,那是宁国军各路大军的进攻方向。
唯有西面,是一片蓝色的水域。
洞庭湖。
巴陵最后的生路。
高郁叹了口气,迈步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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