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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玉符疑云骤雨初歇,晨雾未散。观云崖的石径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邱国福站在崖边,做完最后一个收势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夜调息修炼,不仅将之前对抗剑中异力消耗的心神恢复大半,连带着那丝气感也似乎粗壮凝实了一分。他知道,这是生死边缘挣扎后,心志淬炼带来的一丝福缘。
只是,这进步依旧微渺。炼气一层巅峰的那层薄壁,依然顽固地横亘在前。
回到竹舍,简单就着清水咽下半个冷硬的杂面馍——孙执事送来的灵米灵蔬精致,他却不太习惯,总觉得那软糯温香里,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他更习惯这种粗糙、实在的饱腹感。目光扫过墙角静卧的粗布包裹,昨夜秦厉带来的阴冷压迫感,以及剑中那混乱嘶鸣的碎片记忆,悄然复苏。他定了定神,压下那丝悸动,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符。
清谈会。
三个字,在指腹间传来微微暖意。陆明轩的笑容温和,话语滴水不漏,恰如其分的关切与解围,递过来的这枚玉符,更像是一份考卷,或者,一个饵。邱国福摩挲着玉符上灵力刻就的“清谈”二字,目光沉静。他本可不去,安守观云崖,继续这看似清静实则被监视的修行。但他更清楚,若想在这宗门立足,弄清身周迷雾,闭门造车,与坐以待毙无异。
这潭水,他迟早要趟。
他将玉符收起,开始整理。换上了那身半旧的灰色短打——内门记名弟子的服饰早已送来,青衫白袍,绣着瑶华派的流云纹,质地柔软,隐有灵气流转。但他只试过一次,便仔细叠好收了起来。那身衣服太扎眼,也太“新”,穿在身上,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不如这身灰布短打,沾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让他觉得踏实,像还在后山砍柴时一样。
背好重剑,推开竹门。栈道上雾气浓重,几步外便白茫茫一片,湿冷的空气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也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不同修行者的驳杂灵气残留——昨夜秦厉、陆明轩他们留下的。
他沿着栈道向下,脚步不疾不徐。离开观云崖范围后,山路上渐渐有了其他弟子的身影。看到他,大多投来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飘来。
“……就是他?”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那把破剑……”
“小声点!听说执法殿的秦师兄亲自去问话,都铩羽而归,凌云峰的陆师兄还替他说话呢!”
“哼,走了狗屎运罢了……”
邱国福恍若未闻,目光平视前方。这些议论,早在预料之中。他此刻心神,更多沉浸在对周遭环境的观察。内门区域与杂役、外门弟子聚居地截然不同,楼阁掩映在灵雾奇花之间,廊桥勾连,飞瀑流泉随处可见,灵气浓度远非他处可比。路上遇到的内门弟子,大多气度从容,修为至少也是炼气中后期,偶有筑基期的师兄师姐御器而过,带起一阵灵风。
听涛坪位于主峰后山一处临崖的开阔地带,地势颇高,形似一只探入云海的巨掌。坪上绿草如茵,点缀着几株虬劲的古松,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白石,平整如台,名为“讲道岩”。此刻,讲道岩四周已三三两两聚集了二三十名弟子,大多身着内门服饰,气息不俗。有相熟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也有独自寻了角落盘坐调息。
邱国福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背后那显眼的粗布包裹上。好奇、审视、不屑、探究……各种情绪混杂在目光中。他神色不变,寻了一处靠近边缘、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将重剑横放膝前,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几道格外凝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道,温和中带着审视,来自不远处正与几人谈笑的陆明轩。陆明轩见他看来,微笑着点头示意。另一道,则冰冷锐利,隐在人群另一侧,邱国福无需睁眼,也能感知到那属于秦厉的气息。秦厉身边还站着几名执法殿弟子,同样面色冷峻。
还有一道目光,清冷却又复杂,来自更远一些的松荫下。邱国福微微抬眸,看到了那抹水绿色的身影。邱丽珠独自一人,倚着一株古松,目光投向云海深处,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邱国福知道,她方才一定看了自己一眼。
人员陆续到齐,约莫三四十人。主持清谈会的,并非某位长老,而是三位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居中一人,是个面容俊朗、气质沉静的青年,身着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丹鼎纹路,正是丹霞峰年轻一代的翘楚,李慕白,一手炼丹术在内门颇有名气。他左侧是个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双手骨节粗大的汉子,乃是器堂掌炉长老的得意弟子,王铁,擅于炼器。右侧则是一位神情恬淡、眉眼温和的女修,符箓峰的真传,柳清音,于符箓一道造诣不浅。
时辰一到,李慕白轻咳一声,声音清朗,压下了坪上的低声议论:“诸位师弟师妹,今日清谈,旨在互通有无,切磋印证。我等三人不过先行抛砖引玉,还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他先开口,讲了几句炼丹中“君臣佐使”的火候调和心得,深入浅出,不少弟子听得连连点头。
接着是王铁,他声音洪亮,讲的是几种常见炼器材料的熔炼特性与灵力导引的配合,边说边取出几块矿石样品传看,引得不少对炼器感兴趣的弟子围拢过去。
柳清音则摊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灵光流转,一边讲解基础符文的勾连与灵力注入的细微控制,一边当场绘制了一张简单的“清风符”。符成刹那,微光一闪,坪上顿时掠过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令人精神一振。
三人讲得都颇为实在,没有太多虚言,确实让邱国福这等出身低微、见识有限的弟子获益匪浅。他听得认真,尤其是柳清音关于灵力细微控制的讲解,对他运转那微薄灵力、试图沟通剑中“点”时遇到的一些滞涩之处,隐隐有所启发。
三位主持讲完,便到了自由交流、提问切磋的环节。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弟子拿出自己炼制的半成品丹药请李慕白品评,有弟子请教王铁某种冷门材料的处理方法,也有人向柳清音讨教复杂符文的叠加技巧。
邱国福静静坐在角落,没有参与。他自知修为浅薄,对丹器符阵更是一窍不通,贸然开口,徒惹人笑。他更像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这些内门精英的言谈举止,感受着他们身上或平和、或锐利、或深厚的气息,默默与自己对比。
“邱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陆明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听得可还入耳?若有疑惑,不妨提出,李师兄他们都很乐意解答。”
邱国福起身:“诸位师兄师姐见解精妙,弟子受益匪浅。只是弟子修为粗浅,见识短少,暂无具体疑问。”
陆明轩笑道:“师弟过谦了。修行之道,贵在交流。对了,” 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闻邱师弟那把剑颇为神异,连烈阳峰周师弟的炎爆术都能破去,不知是何原理?可是与灵力运转有关?若师弟不介意,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位正在交谈的弟子听见。
顿时,几道目光又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连不远处的李慕白、王铁等人,也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邱国福心中一凛。来了。这才是陆明轩,或者说,某些人邀请他来此的真正目的之一吧?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试探这把剑。
他面色不变,拱手道:“陆师兄谬赞了。此剑只是沉重些,当日侥幸,实属意外,并无特异灵力运转。弟子愚钝,至今也未明其理。”
“哦?只是沉重?” 一个略带倨傲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站在秦厉身边的执法殿弟子,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阴鸷,“邱师弟未免太过自谦了。能一击湮灭炼气五层修士的全力法术,若只是沉重,恐怕说不过去吧?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不便示人的关窍?”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质疑和挑衅了。不少弟子闻言,看向邱国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
邱国福看向那执法殿弟子,平静道:“这位师兄若不信,可亲自查验。剑就在此。” 说着,他解下背后重剑,连布也未解,直接递了过去。依旧是那副坦然到近乎木讷的样子。
那弟子没料到邱国福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厉。秦厉面无表情。那弟子哼了一声,上前接过重剑,入手果然一沉,他连忙运起灵力才拿稳。他试着灌注灵力,同样毫无反应,又仔细摸了摸缠裹的布条下的剑身轮廓,脸色变幻,最终悻悻地将剑递回,嘴里嘟囔:“果然是块顽铁,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看来此剑确与邱师弟有缘,非外人所能窥测。师弟福缘深厚啊。”
邱国福收回剑,重新背好,不再言语。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清谈继续。但邱国福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探究的意味更浓了。那把剑,就像他身上的一个烙印,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都是怀疑与觊觎的对象。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交流渐近尾声。李慕白正准备做总结,忽然,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响起:
“光是清谈,有什么意思?纸上谈兵罢了!咱们修行之人,终究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容貌娇艳,眉宇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正是苏茹。她此刻站在人群稍外围,下巴微扬,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邱国福所在的角落。
“苏师妹有何高见?” 李慕白微微蹙眉,温和问道。
苏茹眼珠一转,笑道:“李师兄,王师兄,柳师姐讲的都好,但咱们也不能光说不练呀。我看今日来的师兄弟妹们,修为都不弱,不如趁此机会,切磋印证一番,点到即止,既有趣味,又能实战体悟,岂不比干讲强?”
此言一出,不少年轻气盛的弟子顿时附和。清谈虽好,毕竟有些沉闷,若能动手切磋,确实更合一些人的胃口。
李慕白与王铁、柳清音对视一眼,略作沉吟,点了点头:“苏师妹所言也有道理。既是同门切磋,印证所学,点到即止,倒也无妨。不过需有分寸,不可伤了和气。”
“这是自然!” 苏茹拍手笑道,目光却已锁定了邱国福,“久闻邱师弟剑法……嗯,独具一格,连周通师兄都败于剑下。小妹不才,近日恰好新练了一手‘流云剑诀’,想向邱师弟讨教几招,还望邱师弟不吝赐教!”
图穷匕见!
清谈是假,这“切磋”,恐怕才是某些人安排的重头戏!苏茹显然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目的就是逼邱国福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动用那把剑,好看清虚实!
坪上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邱国福身上。陆明轩面带微笑,眼神深邃。秦厉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李慕白三人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苏茹此举有些唐突,但话已出口,又是“同门切磋”,他们也不好强行阻止。
松荫下的邱丽珠,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邱国福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邱国福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苏茹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拒绝了,便是示弱,更会引来无穷猜疑和后续麻烦。
他走到坪中空地,与苏茹相对而立。苏茹已拔剑在手,那是一柄细长的银色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天光,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显然是一柄不错的法器。她持剑而立,身姿轻盈,炼气四层的气息隐隐散发开来,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
“邱师弟,请亮剑吧。” 苏茹娇笑道,眼中却无笑意,只有跃跃欲试的挑衅。
邱国福沉默地解下背后重剑,一层层解开缠裹的粗布。黑沉无光的剑身再次暴露在众人眼前,引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嗤笑。与苏茹手中那柄灵光湛湛的软剑相比,这把剑实在太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苏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娇叱一声:“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如同穿花蝴蝶,轻盈迅捷,手中软剑一抖,幻出三道银色剑影,分刺邱国福上中下三路,正是流云剑诀的起手式“云幻三叠”,剑势灵动,虚实难辨。
邱国福脚步未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三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在苏茹身形启动的刹那,他便已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出她真正的攻击路线。那并非什么高深技巧,而是五年杂役生涯,日复一日与山林野兽、粗重活计打交道,磨砺出的对危险最原始的感知,加上这几个月与重剑朝夕相处,对力量轨迹的细微把握。
他双手握剑,不闪不避,对着左侧那道看似最虚、实则隐含着苏茹大半气力和后招变化的剑影,平平无奇地,一剑横扫!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以及那股与重剑磨合出的、沉稳如山的剑势!
重剑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银色软剑的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却带着颤音的金铁交鸣!
苏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虎口剧痛,后续的变化戛然而止!那柄灵动的软剑,竟被这毫无花哨的一记横扫,硬生生荡开!剑身上附着的灵力,在与黑沉剑身接触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她俏脸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力量如此之大,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自己附着在剑上的灵力会被莫名化解。但她毕竟出身内门,实战经验不弱,脚下步伐连变,身形急退,同时软剑如灵蛇般回旋,试图卸去那股巨力,寻找新的进攻角度。
然而邱国福得势不饶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得势”,只是凭借着那千锤百炼的基础动作和战斗本能,踏步上前,重剑顺势下劈!依旧是简单的劈砍,却因为重剑本身的份量和他全身力量的灌注,带起一股凌厉的恶风,笼罩苏茹周身!
苏茹不敢硬接,只得再次后退,身法展开,如同流云绕身,试图以巧破力。一时间,只见坪上黄影穿梭,银光闪烁,流云剑诀的精妙身法与剑招施展开来,令人眼花缭乱。
而邱国福,始终只是最简单的几式:横扫,下劈,直刺,上撩,格挡。动作甚至称不上流畅,更无美感可言,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重剑那宽厚的剑身,或格,或挡,或撞,将苏茹精妙的剑招硬生生截断、破开!他的步伐移动也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如同扎根大地,任由苏茹如何绕转,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剑挡在身前!
“砰!”“铛!”“铿!”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苏茹的软剑数次刺中、划过重剑剑身,却连一丝白痕都无法留下,反而震得自己手臂酸麻。她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力量大得离谱,那柄黑剑更是古怪,自己的灵力攻击落在上面,如同石沉大海,而对方沉重简单的攻击,却逼得她不得不连连闪避,一身精妙剑法,竟有种无处施展的憋屈感。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那看似笨拙的动作和移动,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仿佛能预判她的意图!
这绝不是巧合!这家伙,对战斗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流云追月!” 久攻不下,苏茹脸上有些挂不住,娇叱一声,体内灵力狂涌,软剑陡然爆发出刺目银光,剑势一变,速度陡然快了数倍,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取邱国福咽喉!这是流云剑诀中的杀招,讲究将全身灵力和速度凝聚于一点,迅疾无比,威力惊人!
这一剑,已然超出了“切磋”的范畴,带着明显的狠辣!
坪上响起几声低呼。李慕白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出手阻止。秦厉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陆明轩笑容不变,眼神却紧盯着场中。
邱国福瞳孔微缩。这一剑,他躲不开!速度太快了!
危急关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双手握紧剑柄,将重剑猛地向身前一竖,宽厚的剑身如同一面小小的盾牌,挡在咽喉之前!同时,他全身肌肉紧绷,气血瞬间奔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挡住!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刺耳的金铁撞击巨响!
银色流光狠狠撞在黑沉剑身之上!
邱国福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尖锐狂暴的力量透剑而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竟被踩出两个浅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尺,才勉强稳住!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苏茹更不好受。她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中了一座铁山,所有凝聚的灵力在接触剑身的瞬间,再次诡异地消散大半!剩余的力量反震回来,让她胸口发闷,气血翻腾,握着剑的手臂酸软无力,差点脱手!她借势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俏脸已是煞白,望着邱国福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这全力一击,竟被对方用如此笨拙的方式,硬生生挡住了!而且,那剑……那剑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灵力怎么会……
坪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场“切磋”,苏茹输了。输得很难看。她精妙的剑法,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那柄古怪重剑面前,毫无用武之地。最后那记杀招,更是被对方以近乎野蛮的方式挡下。
邱国福缓缓放下重剑,剑尖触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呼吸有些粗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茹,仿佛刚才那险象环生的一击,只是拂面清风。
“承让。”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苏茹脸色阵青阵白,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一句也没说出来,恨恨地瞪了邱国福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人群,躲到了陆明轩身后。
陆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他原想借苏茹之手,逼出邱国福那剑更多秘密,却没想到是这般结果。邱国福展现出的,并非多么高深的剑法或灵力,而是纯粹的力量、精准的判断,以及那柄剑诡异的“破灵”特性。这反而让那剑显得更加神秘难测。
李慕白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二位师弟师妹切磋,点到即止,甚好。邱师弟修为扎实,剑法……嗯,别具一格。苏师妹流云剑诀亦见火候。都且稍作调息吧。”
他打了个圆场,但众人看邱国福的眼神,已然不同。轻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凝重,以及更深的好奇。那把黑沉沉的重剑,在众人眼中,不再是可笑的“顽铁”,而是一件透着邪门和危险的未知之物。
邱国福默默走回角落,重新盘膝坐下,将重剑横放膝前,闭目调息。刚才硬接苏茹那一记“流云追月”,看似挡住了,实则内腑受了些震荡,气血不稳。他需要尽快平复。
清谈会的气氛,因为这场短暂的、却足够震撼的切磋,变得有些微妙。后续的交流也显得意兴阑珊。不久,李慕白宣布清谈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邱国福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调息完毕,站起身,发现坪上已空旷许多。陆明轩等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松荫下,那抹水绿的身影还在。
邱丽珠站在古松下,山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清丽的容颜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她看着邱国福,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忧虑,有欲言又止的复杂,然后,她转过身,衣袂飘飘,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松林之后。
邱国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也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安静。遇到的弟子,看向他的目光,少了些直接的好奇,多了些敬畏和疏离。他一战击败苏茹(尽管只是被动防守反击),再次证明了自己和那把剑的“不寻常”。这种“不寻常”,在瑶华派这等级森严、崇尚天赋与传承的宗门里,往往意味着麻烦。
回到观云崖竹舍,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金红色,瑰丽无比,却带着一种盛极而衰的暮气。
邱国福关上竹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最后天光,解下重剑,仔细检查。剑身依旧黑沉,缠布完好,与苏茹软剑交击之处,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格挡那一剑的瞬间,剑身凹痕处,那个神秘的“点”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将他涌入剑身的气血和对方冲击而来的部分灵力,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吞”了下去,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接下那一剑,最多是两败俱伤。
这剑,不仅能在特定条件下爆发,吞噬外部灵力,似乎还能被动地“吸收”一部分直接作用于剑身的攻击能量。只是这吸收极为隐晦,且似乎与他自身的气血状态有关。
“你到底是什么?” 邱国福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低声自语。父亲留下它,仅仅是因为它坚硬沉重吗?清珏道姑所说的“古老因果”,秦厉口中的“邪异之物”,剑中那混乱邪恶的意念,还有今日被动展现的“吸能”特性……这把剑的秘密,如同眼前的暮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他将剑重新缠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取出那枚清谈会的玉符。玉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明轩……今日苏茹的挑战,是否是他授意?即便不是,他也定然乐见其成。这位凌云峰的师兄,温和表象下,心思深沉难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探剑?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秦厉,执法殿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败就善罢甘休。周通的死,就像一根刺,卡在执法殿,也卡在他邱国福的咽喉。
而邱丽珠……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又在担忧什么?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今日听涛坪上的暗流与试探,不过是序幕而已。
他将玉符紧紧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云海,黑暗如同浓墨,迅速浸染了天地。观云崖上,竹影幢幢,风声呜咽,更添几分孤寂与凛冽。
邱国福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墙角那柄沉默重剑投下的、愈发深重的阴影。
前路艰险,暗流汹涌。他唯有持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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