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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文转身便要去安排事宜,脚步刚动,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沈辞,眼底满是忐忑。“辞儿,王掌柜那边……未必肯出面。”
沈辞抬眸,神色平静。
“为何?”
沈仲文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王掌柜性子刚直,确实看不惯周福海的做派。
可他家中妻儿都在北平,日本人的手段你也知道,但凡沾了这事,怕是要连累全家。
赵万田如今把持着商会,谁敢明着跟他作对,便是跟日方势力过不去,下场没一个好的。”
民国二十年的北平,九一八事变的硝烟尚未散尽,日军势力正往华北步步渗透。
东交民巷一带的日本特务与浪人横行,伪警避之不及,寻常商户更是噤若寒蝉。
周福海背靠日方势力,赵万田又甘当走狗,整个北平商界,早已被这股阴云笼罩。
沈辞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
“爹,王掌柜会来的。”
沈仲文一怔。
“你怎知?”
“周福海昨日闹事,不止砸了我们沈家。
前几日还强占了祥记布庄的临街铺面。
王掌柜忍气吞声至今,不是怕,是在等一个机会。”
沈辞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我们今日赴宴,是破局,也是给他出气的由头。
他只需到场作证,无需出头争执。
既不会引火烧身,又能出一口恶气。
这笔账,他算得清。”
沈仲文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女儿。
这些内情,他整日与商户打交道都未曾看透,女儿刚醒,竟能一语道破。
沈辞没有多做解释,继续开口。
“另外,再去请恒通钱庄的李掌柜、荣和绸缎行的张老板。
这两家都被周福海敲诈过,心怀不满,只需派人递个话。
说明只是到场作证,无需多言,他们定会来。”
沈仲文压下心头的震惊,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
他转身快步走出堂屋,背影都轻快了几分。
屋内只剩沈辞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的胡同里,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偶尔有穿着和服、腰佩短刀的日本浪人走过。
路人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与之对视。
不远处的街口,两个伪警站在一旁,目光躲闪,装作没看见。
沈辞眼底冷光微闪。
这便是1931年的北平,明面上归国民政府管辖,暗地里,日方的手早已伸遍各处。
周福海、赵万田之流,不过是依附恶狼的野狗。
仗着主子的威势,便敢在同胞头上作威作福。
“小姐,您要的云锦,我取来了。”
小丫鬟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进来,声音轻柔。
沈辞回身,打开木盒。
两匹云锦色泽鲜亮,质地细腻。
一匹藏青暗纹,一匹绯红织金,皆是上等货色,在北平城内也算稀罕。
“就这两匹。”
沈辞合上木盒,语气平淡。
“记住,到了六国饭店,礼物只送佐藤参赞,旁人一概不理。”
小丫鬟连忙应下。
“是,小姐。”
半个时辰后,沈仲文返回堂屋,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辞儿,真被你说中了!王掌柜、李掌柜、张老板全都答应了,说是准时赴宴!”
沈辞微微颔首,并无意外。
“人齐了,便出发吧。”
她转身回房,换了一身素色布裙,简单梳了个发髻,未施粉黛,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全然没有往日的怯懦。
沈仲文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散去。
一行人出了沈家大门,雇了两辆黄包车,朝着六国饭店的方向而去。
六国饭店位于东交民巷附近,是北平城内最气派的洋楼之一。
平日里多是外国使节、富商权贵出入。
今日却被赵万田包下,宴请的名义是“商界亲善”。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宴席,专为沈家而来。
黄包车停在饭店门口,沈辞扶着沈仲文下车。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凶悍的汉子。
一看便是周福海的人,目光不善地盯着沈家父女,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沈仲文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护住女儿。
沈辞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神色自若,抬步便往里走。
穿过大堂,步入宴会厅,里面早已坐了不少人。
商会的商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神色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西装、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面色倨傲,正是商会会长赵万田。
他身旁,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汉子,正是周福海。
两人对面,坐着一个身着和服、面容阴柔的日本男人。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正是佐藤参赞。
沈仲文一踏入宴会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赵万田率先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沈老板来了,快请坐,就等你了。”
周福海冷笑一声,语气刻薄。
“沈老板架子不小,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沈仲文脸色微沉,却不敢发作。
沈辞上前一步,挡在沈仲文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福海。
“周掌柜说笑了,家父只是处理家中琐事,并非有意迟到。
倒是周掌柜,昨日在沈记打砸闹事,今日还有脸坐在这宴席上,就不怕遭人非议?”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辞。
谁都知道沈家小姐胆小怯懦,今日竟敢当众顶撞周福海,简直是匪夷所思。
周福海脸色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小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他说着,便要上前动手。
沈辞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声音沉稳有力。
“周掌柜自重。
六国饭店乃是外宾场所,佐藤参赞在座,你若当众动手,惊扰贵客,后果你担待得起?”
周福海的动作猛地顿住,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佐藤参赞。
佐藤参赞面色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周福海心头一慌,连忙收回手,不敢再放肆。
赵万田见状,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沈小姐年少气盛,周掌柜也别计较。
今日是商界亲善的宴席,大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辞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这沈家小姐,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沈辞不再理会周福海,扶着沈仲文走到早已备好的席位坐下。
王掌柜等三人也相继到场,坐在沈家父女不远处。
宴席开始,菜品陆续上桌,却无人动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万田端起酒杯,看向沈仲文,笑容意味深长。
“沈老板,今日请你来,也没别的事。
周掌柜之前在沈记当差,也算劳苦功高。
如今他想重回沈记,执掌绸缎庄的生意,你意下如何?”
沈仲文攥紧拳头,脸色铁青。
“赵会长,周福海贪墨银钱,中饱私囊。
我将他辞退,合情合理,他休想再碰沈记分毫!”
周福海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阴狠。
“沈仲文,别给脸不要脸!
如今这北平城,什么人能立足,什么人站不住脚,你心里该有数。
真要把事情闹大,别说你这沈记,就是你全家,在北平也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却又隐晦得当,不直接牵扯日方。
商户们纷纷低头,无人敢吭声。
沈仲文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就在这时,沈辞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赵万田、周福海,最后落在佐藤参赞身上。
她先以中文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佐藤参赞,今日这场宴席,名为商界亲善。
实则是周福海与赵会长联手,逼迫家父交出产业。”
话音落,她转而用一口流利标准、毫无口音的日语,继续看向佐藤参赞。
“阁下素来推崇亲善和睦,若纵容此等贪墨敲诈、欺压商户之徒。
恐有损贵国声誉,亦非阁下所愿。”
佐藤参赞猛地抬眸,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与审视。
显然没料到一个中国少女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日语。
他指尖一顿,亦用日语淡淡开口。
“小姑娘,你想说什么?”
沈辞语气沉稳,不卑不亢,依旧以日语回应。
“周福海在沈记任职期间贪墨有据,被辞退后勾结地痞打砸店铺、敲诈同行,劣迹昭彰。
赵会长身为商会领袖,非但不秉公处置,反而助纣为虐。
今日之事,并非商户之争,而是小人借势作恶,望阁下明鉴。
若此事传至东京,恐于阁下声誉不利。”
最后一句,力道精准,直戳日方重颜面的软肋。
佐藤参赞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目光冷冽地扫向周福海与赵万田,周身气压骤降。
周福海完全听不懂日语,却被佐藤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沈辞随即转回中文,看向王掌柜三人。
“王掌柜,李掌柜,张老板,你们来说,周福海是否敲诈过你们,是否强占过你们的铺面?”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声音铿锵。
“是真的!周福海敲诈我五百块,不给就砸店!”
“他强占了我的临街铺面,还说有日方势力撑腰,我告到商会,赵会长根本不管!”
“沈记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是周福海带人先闹事的!”
三人的证词,如同惊雷,在宴会厅中炸开。
商户们议论纷纷,看向周福海与赵万田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赵万田脸色惨白,周福海更是面如死灰。
佐藤参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周福海的目光,带着冰冷的怒意,用日语厉声呵斥。
“八嘎!你竟敢用这种事,污损名声!”
周福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连磕头,语无伦次。
“佐藤参赞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赵万田也慌了,连忙起身赔笑,对着佐藤参赞连连躬身。
“佐藤参赞,都是误会,是我管教不严,我这就处理,这就处理!”
沈辞看着眼前的闹剧,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要的,本就不是置周福海于死地,只是破了今日的死局,护住沈家。
佐藤参赞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再不多留一眼。
主心骨一走,周福海彻底没了依仗,被赵万田让人拖了下去,想必日后在北平,再无立足之地。
赵万田面色尴尬,对着沈仲文拱了拱手,语气勉强。
“沈老板,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说完,便狼狈地离开了宴会厅。
一场鸿门宴,就此落幕。
商户们纷纷围上前来,对着沈仲文与沈辞连连称赞。
“沈小姐好胆识!今日多亏了你!”
“是啊,不然沈老板今日怕是难脱身!”
沈仲文看着身边神色平静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又惊又喜。
沈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扶着沈仲文,转身走出了六国饭店。
门外,阳光正好,驱散了几分压抑。
沈辞抬头望向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这只是第一步,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一切。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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