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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急,敲打在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萧景珩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意心中炸开,震得她指尖微颤。“你说……我父亲曾有书信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不能相信,毕竟父亲从未同她说过这位王爷的任何事,也从未听说过两家有什么往来。
萧景珩起身,在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回想往事似的,转身走向窗边,望着轩外那片湖水,雨滴落在湖里,马上就溶入其中,就像往事也快没入回忆一样,很难再被掘出。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太傅大人在信中说,‘吾女知意,才智过人,若得其助,如虎添翼。然其性刚烈,恐遭反噬,望王爷善导之,护之,用之。’”
沈知意手一抖,把身前的杯拂落下来,瓷杯碎裂,茶水四溅。
她父亲,那个一生刚正、宁折不弯的太傅,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是将她——他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当时远在边关、自身难保的亲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知意自诩冰雪聪明,遇事能举一反三,但在这件事上一时间竟也疑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缓了一下,她又慢慢坐下来问道,“既然王爷收到我爹托孤之信,却又为何三年来不闻不问?任由我沦为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在江湖中如丧家之犬般苟活?”
萧景珩缓缓回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若我当年救了你,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谈笑风生,布局天下吗?”他声音冷冽,却字字诛心,“王珙做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党羽遍布朝野,我若动出面护你,便是给了他们攻击我的把柄。然后可以你‘死’在流放途中,也可让你禁锢于王城之内。总之,让你死的方法有很多种。我只能暗中保护你的性命,当中的困难,挫折就当作是对你的考验。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苦其筋骨,而最后你不也通通重重困难以‘无名先生’的身份重生,你也找至到了保全自己的生存之法了。”
沈知意怔住了。
原来……这一切,萧景珩都了如指掌,难道这是她父亲临死前和他的来往书信中的谋划吗?,在万一的情况下,让她“死”,让她重生,让她成为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忽然间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朝堂势力更替的棋子。这是多大的局啊。看来最了解她的,除了疼她爱她教她文笔教她礼义廉耻的父亲,还有眼前这个……她以为的所谓的“盟友”。
“王爷好算计。”良久,她才挤出一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彼此彼此。”萧景珩走回案后,拿起那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入棋盘,“现在,该说说你的第三件秘闻了。你说,王府内有内鬼?”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她走到棋盘旁,指尖轻点,落在一枚黑子上:“此人,不仅知晓王爷回京行程,还能接触到王府印信的仿制模具。放眼整个王府,唯有两人有此特权——一是王府长史,二是……你的贴身侍卫统领,墨影。”
萧景珩眉头微蹙:“长史进王府已十年有余,待我如兄如父,不可能是背叛我的人。至于墨影,”萧景珩停顿了一下,“他跟随我也有七,八年了,出生入死的,说他背叛,我实在难以相信!”
“人心难测。”沈知意淡淡道,“三日前,我阁中暗探探得消息,在城西的‘醉仙楼’,墨影与丞相府的暗探密会。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萧景珩面前,“这是从醉仙楼掌柜手中买来的账册残页,上面有墨影的笔迹,记录了一笔三千两的银子进出。”
萧景珩拿起账册,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笔迹,确实与墨影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他喃喃道,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枚飞镖钉在了窗棂上,尾羽犹自颤动。
萧景珩反应极快,一把将沈知意拉至身后,同时拔剑出鞘。
“谁?”他厉声喝道。
窗外无人应答,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沈知意拨下飞镖,只见镖身刻着一行小字:“小心身边人,子时,听风阁有变。”
她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萧景珩:“这是调虎离山!墨影若真是内鬼,他此刻定会有所行动。听风阁内藏有王爷的兵符和机密文书,若被他盗走……”
“走!”萧景珩当机立断,收剑入鞘,拉起沈知意便往门外冲。
九曲桥上,雨雾弥漫。
两人刚冲到桥头,便见前方火光冲天。数十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杀出,正与玄铁卫激战在一起。而玄铁卫的阵型,竟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持长剑,站在那道缺口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正是墨影。
他身上穿着玄铁卫的制式铠甲,脸上却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到萧景珩和沈知意,他并未显得意外,反而缓缓举起了剑,指向他们。
“王爷,别来无恙。”他的声音经过伪装,沙哑刺耳,“这听风阁的水,今日该换了。”
萧景珩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侍卫,眼中满是痛惜与不可置信:“墨影,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
墨影冷笑一声:“背叛?王爷可知道,当年你被陷害流放边关,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你的亲叔叔,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安王!而你,不过是他的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萧景珩脸色一沉:“这与你背叛本王,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墨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妹妹,当年就是被安王的人强抢入府,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我潜伏在你身边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为了亲手……送你下地狱!”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萧景珩而来。
剑光如霜,直取萧景珩咽喉。
萧景珩拔剑相迎,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在雨中激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墨影武功高强,萧景珩虽不弱,但此刻心神大乱,恐难久持。而周围的黑衣人,正源源不断地涌来,玄铁卫已显颓势。
她必须做点什么。
目光扫过战场,她忽然注意到,墨影在出招时,左肩似乎有些僵硬,每次发力,都会下意识地避让。
那是旧伤。
她记得,三年前,萧景珩曾带墨影去围猎,墨影为救萧景珩,被一头猛虎抓伤了左肩,至今未愈。
沈知意眼中精光一闪,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长剑,身形一闪,竟直接冲入了战圈。
“王爷,攻他左肩!”她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直刺墨影左肩伤口。
萧景珩闻言,不假思索,长剑猛地一挑,直刺墨影左肩。
墨影大惊,他没想到沈知意竟看穿了他的破绽,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出手。他仓促间挥剑格挡,却因左肩旧伤发作,动作慢了半拍。
“嗤——”
萧景珩的剑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左肩伤口。
墨影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他看着沈知意,似乎在问:你为何要帮他?
沈知意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冷冷道:“你若只为复仇,我敬你是个汉子。但你勾结安王,意图颠覆朝纲,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墨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跌入了冰冷的护城河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追!”萧景珩下令,但声音却有些无力。
玄铁卫迅速跳入河中搜寻,但雨夜水急,哪里还有墨影的踪影。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听风阁重归寂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景珩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沈知意。雨水中,她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多谢。”他沉声道。
沈知意摇了摇头,将长剑扔在地上:“王爷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这盘棋还没开始下,就被人掀了桌子。”
她顿了顿,看向那波涛汹涌的护城河,声音低沉:“墨影不会死。他水性极好,当年在边关,他曾独自潜入敌军水寨,烧了对方的粮草。他还会回来的。”
萧景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今日之举,已证实了你的情报。听风阁内,确实有内鬼,而且,不止他一个。”
他看向沈知意,目光复杂:“你为何要帮我?”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王爷忘了?我们是盟友。而且……”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萧景珩,“这是墨影身上掉下来的。你看清楚,这是谁的令牌?”
萧景珩接住令牌,借着火光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狼牙令。”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先帝暗卫的令牌。墨影,竟是先帝的人?”
沈知意冷笑:“看来,这局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王爷的叔叔安王,先帝的暗卫,还有朝堂上的丞相……这三方势力,究竟谁在幕后,操控一切?”
萧景珩握紧了手中的狼牙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向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沈知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彼此彼此。”沈知意淡淡一笑,“王爷现在,可还觉得,我是那把可以随意掌控的刀吗?”
萧景珩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一声:“不。你不是刀,你是执刀人。”
雨,还在下。
听风阁的水,似乎真的要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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